八月初九,夜,赤金城正北方向百里开外,草甸的尽头是一片背风的山坳,两侧的矮丘挡住了北面灌过来的冷风,也挡住了远处任何方向可能投来的目光。
山坳里没有火,骑兵沉默地散布在黑暗中,战马一匹挨着一匹,马嘴上全部套着嚼子,只有偶尔传出的轻微鼻息声,证明这些黑影是活物,骑兵们蹲在马侧,有的靠着马腹闭目假寐,有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黑暗,谁也不说话。
风声是此地唯一的声响,端木察端坐在马背上,身上那套半旧的玄铁狼纹甲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甲片上几处凹陷的痕迹上次平原一战留下的,一直没有修补,双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战马偶尔的晃动微微起伏。
他身后不远处,零零散散地蹲着十余名亲兵,这些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往端木察的方向瞟一眼,又迅速移开,没有人敢打扰他。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右侧传来,有人策马靠了过来。
来人压低了身形,马速极慢,走到端木察侧后方三步的位置才停住,声音压得极低。
“统领。”
端木察没有睁眼,来人等了两息,见端木察没有反应,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了下去。
“这几日,咱们分出去的五千多弟兄,往安北军那几处辎重站和巡逻队上撞了七八回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疲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回来的……不到两千。”
端木察依旧没有动,来人停了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接着说。
“对面的防线越收越紧,咱们分兵撞上去,能造成的损伤实在有限,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都要填进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统领,不如……我们先撤回大营吧?”
山坳里的风忽然小了一些,连那些战马打鼻息的声音都像是消失了。
端木察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来人叫那赫,四十出头,两颊的肉已经瘦下去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
他是平原之战里跟着端木察一起侥幸突围出来的五名万户之一,也是最后一个。
端木察看着那赫,嘴唇动了一下。
“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斩了你。”
那赫的身体僵住了,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低下了头,端木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随即移开,重新看向前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那赫沉默地退到一旁,退了四五步才勒住马,缩在黑暗里,不敢再吭声。
周围的亲兵们看了一眼那赫,又看了一眼马背上纹丝不动的端木察,没有人开口。
风重新大了起来,山坳里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端木察忽然开口了。
“那赫。”
那赫的身子猛地一抖,连忙催马靠了过来,停在端木察侧后方,头低着,不敢抬。
“在。”
端木察没有回头看他。
“巡逻队的位置,摸清楚了没有?”
那赫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端木察的侧脸,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漏下来,照在端木察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赫的嘴唇动了一下。
“统领的意思是……”
“我问你,摸清楚了没有。”
那赫咽了口唾沫,沉默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块不大的羊皮,皮面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得发黑,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和一些散乱的黑点,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那赫伸手指了指上面的几处标记,开口时声音比先前稳了不少。
“这几日分出去的弟兄,虽说折损不小,但有些东西……确实探回来了。”
他将羊皮递向端木察。
“安北军在赤金城与铁狼城之间,设了两处辎重站。第一处距铁狼城最近,驰援速度最快了,不好碰。
那赫的手指点在中间位置的一个黑点上。
“第二处辎重站,在赤金城以南约六十里,前几日刚被袭扰过一次,目前驻守兵力约五百步卒外加五百骑兵,外围有五支巡逻骑队,每支千人上下,分四个方向交替巡防,还有一支留守在辎重站方圆二十里内。”
那赫用炭笔画出的线条指了指,他抬起头,看着端木察。
“这些,是拿命换回来的。”
端木察伸手接过那块羊皮,将羊皮摊在马鞍前方的鞍桥上,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星光,手指在几个黑点之间慢慢移动。
那赫看着端木察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前几天,端木察下令分兵袭扰的时候,他心里骂过娘,万余人分成七八股,往安北军的辎重站和巡逻队上送,每次去的人不多,也不恋战,碰一下就跑,有的队伍跑回来了,有的没跑回来。
那赫当时觉得这是在送死,但现在他低头看着那张羊皮上的标记,看着上面那些用炭笔画出的巡逻路线、换防时间、兵力分布,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弟兄的命,不是白送的,端木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去打仗。
那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端木察将羊皮从鞍桥上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甲片内侧的暗袋里。
“方圆二十里那支巡逻队的领队,是什么人?”
那赫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
“是南朝人的都尉,姓孟,骑术不错,手底下的千人骑队很精神,跑得快,追得紧,我们的人碰上他那路,伤亡最大。”
端木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统领,你是……”
端木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赫立刻闭嘴。
山坳里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几匹战马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套在马嘴上的嚼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端木察的目光穿过夜色,看向南面。
赤金城在那个方向,安北军的辎重线也在那个方向。
他从马鞍右侧摸出一块磨刀石,又伸手探到左侧,从鞍挂上解下一柄短戟,戟刃上有几处豁口,刃面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那光不亮,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冷意。
他将磨刀石贴在戟刃上,缓缓推动。
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周围一片死寂中清晰得有些刺耳,几名亲兵听到这个声音,身体不约而同地绷紧了,那赫也听到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缰绳。
沙...沙...
端木察的动作很慢,很均匀,磨刀石在戟刃上来回推动,力度不大不小,每一下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起,每次打仗之前,他都会磨戟。
磨到什么时候算够?
磨到手不抖了,心不跳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
磨到只剩下一件事......
前面有人,便杀过去。
……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山坳外面的方向过来,蹄声碎而密,只有一匹马。
最外围的两名亲兵瞬间拔刀,身体压低,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驰出来,来人勒住马,速度从快到慢,最后在距端木察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借着那一丁点的星光,那赫看清了来人身上的甲胄。
红毛鱼鳞甲。
那赫的心提了起来,来人没有多余的动作,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平静。
“端木万户。”
端木察停下了磨戟的动作,磨刀石悬在戟刃半寸的位置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赤勒骑的士卒,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硬,眼神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就是一双执行命令的眼睛。
“我家万户传话。”
士卒与端木察对视,没有闪避,也没有客套。
“按照计划,你们可以行动了。”
端木察看着他,手指在戟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家万户,可说了什么别的?”
士卒摇了摇头。
“没有了。”
“北面的动静,到哪了?”
士卒依旧摇头。
“不清楚。”
端木察嘴角扯了扯,分不清是什么意思,士卒在马背上抱了抱拳。
“属下告辞。”
端木察没有回礼,只是看了他一眼,把磨刀石重新贴上戟刃。
士卒调转马头,再次融入身后的黑暗之中,自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看一眼山坳里潜伏着的这几百号人。
那赫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不安又浓了几分,转过头,看向端木察。
“统领。”
端木察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赫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说道:“赤勒骑的人来传话,是国师的意思?”
端木察没有回答,那赫等了两息,见端木察不接话,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国师让咱们配合大军行动,可咱们在南面……国师到底让咱们做什么,您能不能跟弟兄们透个底?”
端木察终于停下了磨戟的动作,将磨刀石收回腰间,右手攥着短戟的戟杆,将戟身横在面前,拇指在戟刃上轻轻划过。
“他传他的话,我打我的仗。”
那赫愣住了,端木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暗处看不真切,但那赫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国师让我活命,是因为我还有用。”
端木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用,他说了,但怎么打,是我的事。”
那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端木察将短戟插回鞍挂,他将两柄短戟一左一右挂在身侧,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不会卡住。
“国师让我去咬安北军的辎重线。”
端木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那赫一个人能听见。
“那我就去咬。”
“但咬哪里,怎么咬,从哪个方向下嘴,这些事情,不在他传的话里面。”
那赫看着端木察,喉头滚动了一下。
“统领……”
“我心里清楚,你心里怨我,怨我让儿郎们送死。”
端木察忽然说了一句,那赫的身体猛地一僵,端木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三千多条命,换回来这张破皮子上面的几条线。”
他拍了拍甲片内侧那张塞好的羊皮。
“你觉得不值。”
那赫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端木察忽然笑了。
“可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转过头,看向那赫,瞳孔在暗处透出一丝冷光。
“是打完这一仗,活下来的人,他说了算。”
那赫抬起头,看着端木察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咱们能活下来吗”,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端木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端木察从来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那赫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开口。
山坳里再次安静下来。风在头顶呼啸而过,卷着草碎和沙粒拍在甲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