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媛媛这一夜睡得极好。
梦里她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被人扶进花轿,吹吹打打抬进秦府。
秦宴辞穿着喜服站在门口,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看她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她笑着醒过来,窗外天光大亮。
“春杏。”她唤了一声。
春杏掀帘子进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姑娘醒了?”
宁媛媛没注意她的表情,兀自笑着:
“今日天气好,咱们去花园走走。”
“对了,你去打听打听,秦公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春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宁媛媛这才察觉不对,眉头微皱:
“怎么了?”
“姑娘……”春杏低下头,“秦公子今早来了。”
宁媛媛眼睛一亮:“来了?来做什么?”
春杏的声音更低了:
“他……他提着昨日姑娘送的那个食盒,去了老太爷的书房。”
宁媛媛脸上的笑僵住了。
*
一刻钟前,宁府书房。
宁老太爷正在看一封书信,小厮通传,说秦公子求见。
他有些意外。
离春闱只剩两个月,这个时候,秦宴辞应该在埋头苦读才是,怎么有空上门?
“请。”
秦宴辞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宁老太爷一眼认出那食盒的样式。
红漆雕花,是宁府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秦宴辞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老太爷,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告。”
宁老太爷看着那个食盒,没有说话。
秦宴辞直起身,语气平静:
“昨日二姑娘在城南偶遇晚辈,赠了这盒糕点。晚辈想大约是您顾及晚辈,才让二小姐送来的……”
他顿了顿。
“但晚辈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不该收。”
“毕竟无功不受禄。况且……”
他垂下眼,“若是被有心人传了谣言出去,对宁家名声有损。”
宁老太爷听着,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秦宴辞继续道:“晚辈今日将此物奉还,另外,晚辈还想说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老太爷对晚辈的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但晚辈如今只是一介书生,所求者,不过是安心读书,搏一个前程。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晚辈无心,亦无力顾及。”
宁老太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
还把话说得这般周全,给了宁媛媛体面,也给了宁府体面。
“老夫明白了。”
宁老太爷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孩子,是老夫管教不严,让你为难了。”
秦宴辞摇头:“老太爷言重。老太爷的恩情,晚辈从未敢忘。只是……”
“老夫知道。”
宁老太爷摆摆手,打断他,“你不必说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你安心读书,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说。”
秦宴辞再次行礼:“多谢老太爷。”
他直起身,告退。
宁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个食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去把老爷叫来。”
小厮应声而去。
不多时,宁怀仁匆匆赶来,进门就看见那个食盒,愣了一下。
“父亲,这是……”
“你看看。”宁老太爷指了指食盒。
宁怀仁上前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动。
他不解:“这是?”
“这是你那个小女儿干的好事。”宁老太爷的声音冷下来。
宁怀仁愣住。
宁老太爷把方才秦宴辞的话说了一遍。
宁怀仁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又一点一点涨红。
“她……她怎么能……”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她怎么敢做这种事!”
宁老太爷冷哼一声。
“老夫问你,媛媛还要不要宁家的名声了?还在不在乎自己的闺誉了?”
宁怀仁低下头,额上沁出冷汗。
“她一个闺阁女儿,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宁老太爷的声音越来越冷,“秦宴辞那孩子给足了体面,替她遮掩。可若是换个人呢?若是传出去呢?”
宁怀仁冷汗涔涔。
“父亲教训的是。”他咬牙,“儿子这就去教训那个孽女!”
宁老太爷摆摆手,不想再看他。
宁怀仁退出书房,脸色铁青。
他大步往后院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吓得低头避让。
……
宁媛媛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春杏说秦宴辞提着食盒去了老太爷书房,这都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消息?
她正想着,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宁怀仁大步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爹?”
宁媛媛迎上去,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
宁媛媛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她长这么大,爹从来没打过她。
“爹……”
“你还有脸叫我爹!”
宁怀仁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我问你,谁让你做这种事的!”
宁媛媛脸色白了。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
“爹,我……”
“你什么你!”
宁怀仁气得浑身发抖,“胆子是越发大了!私相授受!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宁媛媛的眼泪涌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宁媛媛说不出话来。
有些话,她不敢说。
“来人!”
宁怀仁朝门外喊道,“从今日起,二姑娘禁足媛园,不许踏出半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爹!”宁媛媛哭喊起来,“爹,女儿知错了,您饶了女儿这一回吧……”
宁怀仁看都不看她,拂袖而去。
宁媛媛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春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敢上前,又不敢离开。
“姑娘,您别哭了,仔细身子……”
“走开!”宁媛媛一把推开她。
她想不明白。
明明昨天秦宴辞收了她的糕点,明明他态度软化了,怎么今天就……
她就这么让他避之不及吗?
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
“夫人!夫人不好了!”
王氏正在屋里喝茶,听见喊声,眉头一皱。
“怎么了?”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氏听完,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
她腾地站起来,往外就走。
到了媛园,就听见里面哭声震天。
王氏推门进去,看见女儿跪在地上,脸肿了半边,眼睛哭得通红,心都要碎了。
“媛媛!”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宁媛媛看见母亲,哭得更凶了。
“娘……娘你救救我……爹把我禁足了……他不让我出门……”
王氏心疼得直抽气。
“别怕,别怕,娘在呢。”
她搂着女儿,转头朝外喊,“来人!去拿冰帕子来!”
丫鬟应声而去。
王氏拍着女儿的后背,咬牙切齿。
“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亲生女儿也下得去手!”
“那个姓秦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女儿送他东西是看得起他,他还敢……”
“娘!”
宁媛媛一把捂住她的嘴,吓得脸都白了,“您别说了!”
“万一被祖父听到……”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住了嘴。
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
王氏哄了宁媛媛好一会,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王氏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红肿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媛媛,你告诉娘,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宁媛媛低着头,不说话。
王氏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真看上那个秦宴辞了?”
宁媛媛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傻孩子,”她握住女儿的手,“就算你看上他了,也不能这么急啊。这种事,得慢慢来,得让长辈出面……”
“娘。”宁媛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您也觉得他不好吗?”
王氏沉默了一瞬。
“他……”她斟酌着措辞,“他样貌是不错,可如今什么都不是,谁知道能不能考上?万一考不上呢?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吗?”
宁媛媛摇头:“他能考上。”
王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宁媛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说?说她上辈子亲眼看见他当了丞相?
王氏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安心禁足,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等你爹气消了,娘再替你说情。”
宁媛媛点点头。
王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个秦宴辞,”她说,“娘会替你留意的。但你要答应娘,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宁媛媛的眼睛亮了一瞬。
“谢谢娘。”
王氏摆摆手,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宁媛媛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攥紧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