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侧身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一个人蹲在炕角,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睛盯着门口,浑身绷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旁边还缩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不清年纪,都低着头,不敢看门口。
陈石头退后一步,把门带上。
“对不住了,不知道里头有人,我们马上走。”
里面没应声,木棍也没放下来。
陈石头转过身,林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快步走了。
走出十几步,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没人追出来。
“这儿。”
林野指着隔了两个房子的另一间破屋。
这间比刚才那间要破一些。
陈石头走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地上厚厚一层灰。
炕上铺着一层干草,但是干草发黑,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就这儿了。”
他把背篓卸下来,靠在墙角。
林野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旁边的房间拿了个门板装在门口,窗户就没办法了,勉强住一晚吧!
陈石头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林野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陈石头一半。
陈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
“明天一早去镇上转转,看看能打听到什么。”
林野点了点头。
陈石头把背篓里的旧被褥拿出来盖在身上。
他得赶紧睡,下半夜要换林野睡。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石头和林野就起来了。
两人就着凉水啃了两块干饼,把包袱背好,弩藏在背篓里,出了门。
街上还是冷的,陈石头不想走太深,在靠近外街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个墙角蹲下来。
林野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缩在阴影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慢慢的,太阳出来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挑担的、背篓的、空着手的,三三两两,都往街那头走。
街角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衣裳破旧,脸上褶子像刀刻的,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
陈石头看了他们好几眼,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那几个老头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从旁边墙缝里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旁边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过来的林野,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
“山上刚下来的?”老头的声音沙哑。
陈石头愣了一下,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故意装作震惊的问:
“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好猜的。你们俩这衣裳,这鞋,还有这......”
他用下巴点了点陈石头腰后的柴刀.
“一看就是在山里住了不短日子的。这会儿从山里出来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们俩。”
旁边另一个老头也插嘴了.
“就是,不用警惕什么,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谁不是从山里下来的。”
陈石头把草茎又叼回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
“外面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几个老头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穿灰色衣服的老头说:“活下来?在外面怎么活?大旱、土匪、兵乱,一茬接一茬,能躲进山里的算命大,留在外面的,十成死了九成。”
头发全部都白了,像枯草一样的老头说:
“我们村,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全是躲进山里的。”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老头摇了摇头。
“别说村子了,镇子都空了,要不是最近太平了些,他们也不敢回来。”
林野蹲在旁边,听到这里,他问:“太平了?”
最开始说话的老头道:
“相对太平了。仗打到京城去了,咱们南边这边,反倒消停了。叛军忙着往北打,朝廷忙着守京城,谁有空来管咱们这些穷地方。”
灰色衣服的老头点了点头。
“可不是,听说叛军打到京畿了,离京城不远了,朝廷正调兵去守。不管是叛军赢了还是朝廷赢了,南方这边都顾不上,所以反倒安稳了些。”
头发花白的老头叹了口气,“安稳是安稳,可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陈石头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京城那边,有结果了吗?”
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灰衣服的老头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叛军说有优势,朝廷说能守住,天天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头发花白的老头说:
“管他谁赢,反正老百姓都是遭殃。”
最开始接话的老头压低声音,说:
“听说皇帝不肯走,要死守京城。”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忽然开口了。
“说不走又能怎样?朝廷那点兵,打得过叛军吗?”
灰色衣服的老头瞪了他一眼。
“这种话也敢说,不要脑袋了?”
那老头哼了一声,“说不说又怎样,反正脑袋也悬了几年了。”
几个人又七嘴八舌说开了。
有的说朝廷还能撑一阵,有的说叛军势不可挡,有的说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陈石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草茎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几个老头还在争论,没人注意他。
他冲林野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陈石头放慢了脚步。
林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沿着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