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的那天晚上,江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陆峥赶到现场的时候,高天阳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剩个人形白线,旁边一摊血被雨水冲得淡了,洇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黑红黑红的。警戒线拉了三层,刑侦的人在拍照,法医在量距离,街对面几个夜宵摊的老板缩在伞底下看热闹,被协警轰了两次没轰走。
老猫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见陆峥来了,站起来把烟屁股弹进雨里:“高会长最后一顿饭吃的是老周家牛肉面,加了份牛杂,一瓶啤酒喝了半瓶。吃完出来刚走到车边上,后头来了辆电动车,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路过的时候手一抬,高会长脖子上多了个血口子,人直接就跪了。电动车没停,拐进巷子没了。”
“人呢?”
“送二院了,但用不着抢救,法医说那一刀切了颈动脉,血喷得跟开了水龙头似的,前后不到半分钟。”老猫压了压声音,“手法太干净了。电动车骑手,不减速,不停车,一刀毙命。这他妈是职业的,至少五年以上经验。”
陆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白线位置,高天阳倒下的地方离他的车不到两米。车钥匙还攥在手里,钥匙扣上挂着个U盘,被雨水泡了但没坏。
“这U盘谁发现的?”
“我发现的。”老猫指了指钥匙扣,“高会长倒地的时候钥匙甩出来了,我看了一眼,U盘上贴了个标签,写了俩字——‘老张’。我就没动,等着你们来。”
陆峥蹲下来用证物袋把U盘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来活了,U盘加密破解,可能跟张敬之有关。”
马旭东回得很快:“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马旭东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杀到现场,雨衣都没脱就蹲在屋檐底下架起笔记本。他接了陆峥递过来的U盘,先拿无水酒精棉片把接口擦干净,又吹了两遍热风,才插进读卡器。
“盘没坏,加密算法是AES-256,但密钥没设好。”马旭东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排文件目录,“高会长这人做事不讲究,加密用了个弱口令,我试了三次就开了——用的‘gaotianyang2015’,他自己的名字加年份。这安全意识,我都不好意思说他。”
“里头有什么?”
“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张敬之的旧邮箱,日期是去年三月。邮件内容是空的,但附件里有个音频文件。”马旭东把耳机分了一只给陆峥,“你听听。”
陆峥把耳机塞进耳朵。音频开头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高天阳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敬之兄,你让我查的那批数据处理器的流向,我查到了。货是从江城海关走的,报关单上写的是‘教学器材’,但实际收货方是境外一家叫‘晨星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背后是一个叫‘幽灵’的人。敬之,你那边得小心,我最近感觉有人盯着我,办公室的网线被动过——”
录音到这儿断了,后面是杂音,再往后就是高天阳的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然后彻底没了。
陆峥把耳机扯下来:“这录音是去年三月的,张敬之出事是去年四月。时间对得上。”
“还有。”马旭东又点开一个文件,“这封邮件草稿其实已经发出去了,发件记录里显示高天阳去年三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点了发送。但张敬之的邮箱在三月十四号晚上就被注销了,邮件被退回。高天阳可能以为张敬之收到了,其实没有。”
“也就是说,张敬之在收到这封邮件之前就出事了。”
“对。高天阳把证据发出去,以为万事大吉,结果对方比他快了一步。张敬之坠楼,邮件被退,高天阳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证据已经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
陆峥把U盘从马旭东手里接过来收好,掏出手机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高天阳死了,阿KEN动的手。他死前藏了个U盘,里面有张敬之让他查的情报——那批数据处理器是经江城海关走的,境外收货方叫‘晨星科技’,背后是‘幽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夏晚星的声音传过来:“晨星科技……这个名字我见过。苏蔓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有个病人家属在晨星科技上班,做行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苏蔓那时候可能已经在给陈默传话了。”
“你还能找到那个病人家属吗?”
“病历上有联系方式,我明天去查。”
“别明天。今晚就查。”陆峥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半,“高天阳死了,阿KEN已经动手了,下一步很可能是灭口其他知情人。你那边注意安全,别单独行动。”
“知道了。你也别太晚。”
挂了电话,陆峥回头看了一眼老猫:“你今天给高天阳送过面?”
“送过。他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想在我摊子上吃口热的,顺便有话跟我说。结果我摊子今天城管查得严没出摊,他就去了老周家面馆。吃完出来就出事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电话里没说正事,就问我摊子啥时候出。我说后天吧,他说行,后天来吃面,顺便给我看个东西。”老猫搓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东西八成就是U盘里的录音。他想让我当中间人把东西递给你们。可惜没等到后天。”
陆峥拍了拍老猫的肩膀:“你今晚别回家,找个地方猫一宿。阿KEN知道你跟我走得近。”
“知道。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睡桥洞都行。”
“别睡桥洞,去老鬼那儿凑合一晚。”
老猫点点头,把烟头踩灭,裹了裹外套钻进了雨里。
陆峥开车回了临时指挥点,一间藏在居民楼二层的出租屋,窗帘永远是拉着的,门口鞋架上摆着三双不同尺码的男鞋,营造出“住了好几口人”的假象。推门进去,方卉正坐在客厅里看高天阳的尸检报告,茶几上摆着几张现场照片。
“回来了?”方卉头也没抬,“高天阳脖子上的刀口我看了,单刃,刃宽约两厘米,切面干净利落,一刀断两脉——颈动脉和颈静脉同时切断,这手法跟去年张敬之坠楼前被‘蝰蛇’处理掉的那个海关科员的手法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干的。”
“阿KEN。”
“对。而且我怀疑阿KEN今天骑电动车的时候戴了假发和医用口罩,把自己伪装成外卖骑手。沿街监控拍到他经过面馆门口,但角度不好,只拍到了头盔和外卖箱。这人有反侦察意识,骑电动车的路线提前踩过点,全程走了三条没有交警监控的小巷子。”
陆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在方卉对面坐下:“张敬之死前那段时间,林小棠有没有提过什么反常的事?”
方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前天刚跟林小棠聊过。她说张敬之坠楼前一个礼拜,情绪特别不稳定。有一天晚上张敬之加班到凌晨两点,林小棠给他送咖啡的时候,发现他把实验室的几份核心数据拷进了一个移动硬盘里。林小棠问他要不要帮忙整理,张敬之说了一句‘不用,这些东西谁都不能给’。第二天早上,那个移动硬盘就不见了。”
“移动硬盘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张敬之坠楼之后,实验室被封锁了三天,等解封的时候林小棠去翻过张敬之的办公桌,硬盘不在抽屉里。她以为是被警察收走了,问了刑侦那边说没拿过。那硬盘就这么没了。”
“那硬盘里是什么?”
“林小棠说她也说不准,但张敬之有个习惯——重要的数据他会在两个地方各存一份。一份在实验室的加密服务器上,另一份就在那个移动硬盘里。他坠楼之后,实验室服务器上的数据被远程格式化了,恢复不了。如果硬盘还在,可能是唯一没被清掉的备份。”
陆峥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脑子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高天阳查到“晨星科技”和“幽灵”有关,把录音发给张敬之——邮件被退,说明张敬之的邮箱在三月中旬就被注销了,那时候张敬之本人还没出事,但“蝰蛇”已经动手清理他的对外联系渠道了。张敬之自己也知道危险,把核心数据拷进移动硬盘,硬盘第二天就不见了——是被“蝰蛇”偷走了,还是被张敬之藏起来了?
“林小棠现在安全吗?”陆峥停下来问。
“老鬼安排了人在她小区蹲着,早晚各换一班。”
“让她最近别回实验室了,就说实验设备检修。”
方卉点头记下,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高天阳的遗物里还有件东西——他车后备箱里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装了一张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下个月的活动排期表,其中‘深海科技展’那一栏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陆峥接过排期表看了看:“高天阳圈这个,说明他从商会渠道知道了‘蝰蛇’要在会展中心动手的消息。他给张敬之发邮件是去年三月,那时候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想抽身。但他拖了一年才把U盘交出来,这中间他在犹豫,在观望。”
“结果没等到交出去就被阿KEN做掉了。”
“对。他今晚本来想把U盘给老猫,让老猫转交给我们。结果阿KEN提前动的手。”陆峥把排期表收进文件夹,“高天阳知道‘蝰蛇’的会展中心计划,但没来得及说完整的版本。不过至少给了一个方向——下个月的科技展是个节点。”
方卉把尸检报告合上:“还有个事。高天阳出事前四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手机记录里查到的,号码是黑卡,打出去三次,对方只接了一次,通话时长十一秒。基站定位显示来电位置在江城会展中心附近。”
“陈默?”
“不确定。但能打黑卡、能定位在会展中心附近、又恰好赶在高天阳出事前警告或者催促他的人——陈默的可能性最大。”
陆峥沉默了几秒:“陈默可能已经知道高天阳要反水了。他给高天阳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没接,第三次接了十一秒——这十一秒可能就是最后通牒。高天阳没听,所以阿KEN动了手。”
“那陈默现在在干什么?”
“在擦屁股。高天阳死了,‘蝰蛇’在江城商会这条线就断了。陈默得重新布线,或者找替代高天阳的人。”陆峥把外套重新穿上,“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会展中心。趁夜摸一下地形,看看下个月科技展的布展情况。高天阳圈了那个排期表,说明他死前最后关注的焦点是那儿。万一‘蝰蛇’已经提前在会展中心埋了什么,咱们得先摸清楚。”
方卉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万一林小棠那边有情况,你得随时能接应。”
方卉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每次都让我看家”,但还是把车钥匙扔给了陆峥:“开我的车去,你那辆车牌号太扎眼。”
陆峥接过钥匙出门,雨已经小成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开车往会展中心方向走,路上接到夏晚星的电话。
“查到了。”夏晚星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苏蔓说的那个晨星科技上班的病人家属叫刘芳,在晨星科技做行政主管。我查了她的社保记录,她去年八月从晨星科技离职了,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但我通过医院的关系找到了她另一个病人档案——她今年二月在江城妇幼保健院建了档,怀孕十六周。”
“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还没查到住址。但她离职之后社保断缴了三个月,四月份重新在江城一家叫‘宏图物业’的公司缴上了。这家物业公司注册地址在会展中心旁边,专门给会展中心做保洁和安保外包。”
陆峥把车停在路边:“也就是说,刘芳现在在会展中心上班。高天阳圈了会展中心,刘芳也在会展中心上班——这不是巧合。”
“我也这么想。明天我去宏图物业查一下刘芳的排班表。”
“明天一起去。今晚你先休息。”
“你今晚干什么?”
“我去会展中心摸个地形。”
“你疯了?一个人去?”
“我又不进去,就在外围转一圈看看布展情况。”
“你少糊弄我。‘外围转一圈’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就是‘我要翻墙进去看看’。陆峥你能不能靠谱点?”
“我很靠谱。”
“你靠谱个鬼。”
“那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夏晚星叹了口气:“你等二十分钟,我过来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翻墙总比一个人安全,至少被逮住的时候还能编个情侣吵架的瞎话糊弄保安。”
“你编瞎话的功夫行吗?”
“我公关总监,专业编瞎话的。”
陆峥笑了一声:“行。二十分钟。你穿深色衣服。”
“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挂了电话,陆峥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等。雨刷器刮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抹干净,会展中心的大楼就在前头三百米处,黑黢黢的轮廓里零星亮着几盏夜灯,最顶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夜里晕成一片光斑。
他想起来高天阳最后那碗面——老周家牛肉面,加份牛杂,半瓶啤酒。这人死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碗面,跟张敬之当年加班到凌晨吃的那碗泡面没什么两样。搞情报的、搞科研的,到头来临了都是拿碗面垫肚子。
他掏出手机给老猫发了条消息:“后天你摊子出了,给我留碗面。加份牛杂。”
老猫秒回:“收到。多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