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赶到的时候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只露半张脸，底下是深色工装裤加运动鞋，头发全塞帽子里了。陆峥上下打量一眼：“你这身像来偷东西的。”
“本来就是来偷东西的。”夏晚星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你踩点我望风，偷完就跑，标准的贼配组合。”
“谁是贼？”
“谁翻墙谁是。”
陆峥懒得跟她掰扯，把车往前挪了百来米，拐进会展中心北侧一条断头路，停在绿化带后头。两人下了车，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里反出一片碎光。会展中心北门有保安亭，灯亮着，里头坐着个穿制服的，正低头刷手机。
“北门不行，正对着保安亭。”陆峥绕到绿化带另一头，指着东边一排矮墙，“那边是物流通道，晚上只有地磅房有人值班，十点之后地磅房关灯。墙头不高，两米出头。”
两人猫着腰沿绿化带摸到东侧矮墙底下。陆峥先蹲下当人梯，夏晚星踩着他肩膀翻上去，趴在墙头扫了一圈，低声道：“墙这边是卸货区，有六个装卸口，卷帘门全拉下来了。靠南边有个侧门，门缝底下透光。”
“人？”
“没看见。”
夏晚星翻进去，陆峥跟着翻过来。两人贴着卸货区的货箱堆往南侧门方向摸，走到一半陆峥忽然停住，伸手把夏晚星按在一摞托盘后面。
“怎么了？”
“看。”
侧门开了条缝，一个人从里头出来，黑衣服黑裤子，没打伞，戴着顶鸭舌帽，出来之后左右看了一眼，快步往南走了。陆峥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背影，等那人走出卸货区上了大路，他才松手。
“这人大晚上从侧门出来，走路的步子很稳，不东张西望，说明他对这地方熟，不是第一次来。”陆峥把照片发给马旭东，“让老马查一下监控，看看这人从哪个门进的。”
两人继续摸到侧门边上，陆峥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瞅——是一条走廊，左边通往展厅，右边是洗手间和配电室。走廊尽头亮着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安静得能听见配电箱嗡嗡的电流声。
“展厅门开着吗？”
“关着。但有后门通道，从配电室能绕过去。”
两人摸进配电室，穿过一排配电柜，推开后门，眼前豁然开朗——会展中心主展厅，黑黢黢的，挑高十几米，头顶钢架上挂着没亮的灯阵，底下展位全搭了一半，钢架骨架、喷绘布、半截的展台堆得满地都是。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把一堆货箱照出昏黄的轮廓。
夏晚星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脚印。刚踩的，水泥地上没干透的泥印子。”她顺着脚印往前看，“往展台方向去了。”
两人跟着脚印摸过去，脚印消失在一组搭了一半的特装展位后面。这个展位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喷绘布上印着几个大字——“晨星科技·智慧物流解决方案”。陆峥和夏晚星同时停住脚步。
“晨星科技。”夏晚星压着嗓子，“会展中心的展位。”
“下个月的科技展，晨星科技是参展商。”陆峥蹲下来看喷绘布上的展位号，“A区37号，位置在展厅东南角，挨着安全出口。这位置选得讲究，离出口近，撤的时候方便。”
“展位后头还有什么？”
两人绕到展位后面，发现喷绘布和墙之间有一米多宽的空隙，地上摆着两个没拆封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设备型号。陆峥拿手机灯照了一下：“无线信号***，展会级的。这玩意儿一开，半径五十米内的手机信号全哑。一个展位配两台这玩意儿？正常展商谁配这个？”
“他们准备在展会期间屏蔽信号，防止有人直播或者传数据出去。”夏晚星在纸箱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包装箱封条上抹了一下，“封条拆过又贴回去了，胶痕对不齐。有人开箱检查过。”
“或者往里塞了东西。”陆峥把纸箱翻了个面，箱底贴着张物流标签，收件地址写的是“江城国际会展中心A区37号展位，刘芳收”。
夏晚星和陆峥对视一眼。
“刘芳。晨星科技行政主管，现在在宏图物业上班，负责会展中心的保洁和安保外包。”夏晚星把标签拍下来，“这批设备是以她的名义收的。”
“她可能是被利用的。”陆峥把纸箱按原样放好，“也可能是同谋。得当面问。”
两人继续往展厅深处走，走到东南角安全出口附近时，夏晚星忽然拉住陆峥的袖子：“你闻。”
陆峥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化学品味儿，像药水又像溶剂。他顺着味道摸过去，在安全出口门后的角落里找到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柜门虚掩着，拉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十几瓶白色塑料桶，每桶五升装，标签被撕了，桶盖上用记号笔编了号。
“这什么玩意儿？”
陆峥拧开一桶闻了闻，又赶紧拧回去：“环氧树脂固化剂。工业级的。”
“会展中心为什么藏这个？”
“搭特装展位用的黏合剂里有环氧树脂，但那是施工队带进来的，展会结束就拉走，不会提前藏在安全出口柜子里。”陆峥把柜门关好，“这批货是提前存进来的，藏的位置很偏，一般人找不到。要么是给‘蝰蛇’自己人用的，要么……”
“要么是给某个展位的施工准备的。”夏晚星接上，“晨星科技那个展位搭了一半没搭完，可能就是在等这批料。”
两人把柜子恢复原样，继续摸了一圈展厅东南角。靠墙一排消防栓、一个配电井、两个安全出口，其中一个出口门锁被撬过，锁舌弹不回去，一推就开。陆峥推开门看了一眼外头——是会展中心东侧围墙内的一条设备通道，直通卸货区。
“后路都留好了。从晨星展位到安全出口二十米，从安全出口到卸货区四十米，从卸货区翻墙出去就是大马路。全程不用走正门，不用过安检。”陆峥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个月科技展，‘蝰蛇’要是想从展厅里运东西出去，这条路是最顺的。”
“运什么？”
“不知道。但高天阳圈了科技展的排期，晨星科技又在A区37号搭了这么个规格的展位，还提前藏了***和固化剂——这展位不像是来展示物流方案的，倒像是来搞事的。”
两人原路退回去，从侧门溜出来翻墙回到车里。陆峥发动车子往外开，开了不到两百米忽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
“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陆峥把远光灯闪了两下，“我刚才拍的那个黑衣人，走路方向就是往这边来的。”
白色面包车停在会展中心南门外路边，后门开着，一个人正往车上搬东西，正是刚才从侧门出来的鸭舌帽。陆峥把车停在路对面熄了火，两人趴在车窗后面看。鸭舌帽搬完东西关上后门，钻进驾驶座，车子发动，往东上了高架。
陆峥没跟上去，掏出手机记了车牌号：“明天让老马查一下这辆车的归属。”
“不追？”
“追了容易暴露。咱今晚是来踩点的，抓人的活儿交给明天。”
夏晚星把座椅往后靠了靠，呼出一口气：“行。今晚收获不小——晨星科技展位、***、固化剂、刘芳、撬过的后门锁、搬货的鸭舌帽。明天我任务清单排满了。”
“先排刘芳，她是最软的突破口。一个行政主管，被人用她名字收货，八成是底下干活的被上头利用了，不一定是核心成员。”
“我明天去宏图物业找她，就说是医院回访，问她孕期状况。”
“你一个跨国企业公关总监，去医院做回访？”
夏晚星从兜里掏出一张胸牌晃了晃：“我上午去妇幼保健院找了以前的老同学，借了个‘孕妇学校随访员’的胸牌，够用。”
陆峥瞅了一眼那张胸牌：“你这叫伪造证件。”
“这叫借用工作道具。公关总监的职业病。”
陆峥摇摇头，把车开上主路往城区方向走。路上接到马旭东的电话：“老陆，刚才你发的那个鸭舌帽背影，我在会展中心周边监控里找到他的来路了。这人晚上八点四十从南门进的展厅，走的是员工通道，刷的是宏图物业的临时工卡。卡号我查了，登记名字叫‘赵小军’。”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一愣。
“赵小军？”陆峥追问，“哪个赵小军？”
“系统里就一个赵小军，宏图物业保洁部夜班员工，入职三个月，负责会展中心A区北侧的夜班保洁。我查了他的身份证信息——云南保山人，今年二十六岁。”
夏晚星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赵建国？买卡特那边说赵建国的儿子叫赵小军，从缅甸跑回来的那个？”
陆峥把车靠边停稳，对着电话说：“老马，赵小军现在人在哪儿？”
“他的排班表显示今晚夜班到凌晨两点，现在刚下班，回宿舍了。宿舍在会展中心西边两公里的员工公寓。”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陆峥看了夏晚星一眼：“赵建国的儿子从缅甸回来了，还混进了会展中心的物业。买卡特上礼拜说‘送他去境外’，结果人又回来了，还正好在晨星科技展位旁边上夜班。”
“要么买卡特骗了咱们，要么赵小军自己偷跑回来的。”夏晚星想了想，“但不管哪种情况，这人现在就在江城，而且今晚在会展中心搬了东西。”
“去堵他。”
两人赶到员工公寓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公寓楼底下有个门禁，陆峥拿老猫给的一张万能卡刷开了门，上到三楼，308号房间门口贴着“赵小军”的名字。陆峥敲了两下门。
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露出来，瘦，颧骨高，眼睛底下两道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他看到陆峥和夏晚星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
“谁？”
“赵小军？”陆峥亮了张工作证——那是国安部的真证，但没亮全，“跟你聊聊你爸的事。还有你今晚在会展中心搬的那几箱东西。”
赵小军嘴唇哆嗦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攥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关门，又像是要往里跑。夏晚星眼疾手快把一只脚卡进门缝里：“别关。你关门我们就得踹了，吵醒邻居多不好。”
赵小军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把门松开。陆峥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桌角压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江边，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赵小军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你们是国安的人。”
“你怎么知道？”
“买老板说过，迟早会有人来找我。”赵小军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我爸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没完。你们想问什么？”
“今晚那几箱东西，谁让你搬的？”
“宏图物业的经理发了个内部通知，说A区37号展位有设备进场，让夜班保洁帮忙开个门。我到了之后发现不是设备，是几箱白色塑料桶，还有两台机器。我搬的时候箱子封条是开的，里头有一台机器被换过——拆出来的旧机器还在柜子里放着，新机器型号不一样，标签被撕了。”
“你怎么知道被换过？”
“我拆开看了一眼。我在缅甸赌场干过两年维修工，电子设备我认得。旧机器是国产的，新机器是日本货，信号屏蔽功率大一倍。”赵小军搓了把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说。搬完了经理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这是加班费。两千块搬几个箱子？这钱太好赚了，我心里更慌。”
“为什么又回国了？”夏晚星问，“买卡特说把你送去了缅甸，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小军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爸死的时候给我留了张纸条，让我去缅甸找买老板。买老板是收留我了，但他不让我走。我在那边待了半年，天天提心吊胆，后来找了个机会跑了回来。我想自己查我爸的事，不想再靠别人。”
“所以你混进了宏图物业？”
“宏图在招人，我条件符合就报了名。分到会展中心做夜班保洁，干了三个月。A区37号那个展位开始搭架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正常展位施工哪有半夜偷偷往里头塞东西的？”
陆峥在桌边坐下来，掏出手机把高天阳那封邮件的内容简单说了，又把今晚拍到的鸭舌帽背影给他看：“你今晚搬完东西出来，有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在展厅里？”
赵小军想了几秒：“我搬完了准备走的时候，听见A区北边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外语，我听不懂。但那人走路的步态我在缅甸见过——赌场保安里有个退伍兵就是那种步态，外八字，脚跟先着地，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门去的，走得急。”
陆峥和夏晚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KEN。
从赵小军那儿出来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两人坐回车里，夏晚星把今晚所有线索在手机上列了个表，打完之后看了一眼：“晨星科技展位、信号***、环氧树脂固化剂、撬过的后门锁、阿KEN今晚在展厅出现过、刘芳被利用收货、赵小军回来当内应——这些串在一起，下个月的科技展就是个口袋，‘蝰蛇’把东西提前塞进展厅，展会期间再找机会从安全出口运出去。运什么不知道，但肯定跟‘深海’有关。”
“所以展会之前必须把这批东西截下来。”陆峥把车往指挥点方向开，“但截之前得搞清楚一件事——‘蝰蛇’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会展中心，而不是直接走海关运出去？”
“因为海关被盯了。”夏晚星想了想，“高天阳查过海关那条线，他说‘货是从江城海关走的，报关单写教学器材’——说明这条线已经被国安盯上了。‘蝰蛇’不敢再走海关，所以把东西先存进会展中心，等展会期间人多眼杂的时候再转移。”
“那转移的目的地呢？”
“不知道。但刘芳可能知道。”夏晚星打了个哈欠，“明天我找刘芳聊。你干嘛？”
“我去找陈默。”
夏晚星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你去找陈默？”
“高天阳死前给陈默打了三个电话，陈默接了一个说了十一秒。我要问问这十一秒说了什么。”
“他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不告诉我，我可以看他反应。”陆峥把车停进车位，“陈默现在肯定也在紧张——高天阳死了，赵小军跑了回来，刘芳的名字暴露了。‘蝰蛇’在江城这条线正在一个个断掉，陈默作为负责人，压力比我大。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容易犯错，我去跟他聊两句，看他犯不犯错。”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之前先跟老鬼报备一声。别自己闷头干。”
“知道。”
两人下了车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夏晚星忽然拽了他一把：“陆峥。”
“嗯？”
“今晚在展厅里，你蹲下来看地上脚印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香水。”夏晚星歪了歪头，“展厅里有一股很淡的女式香水味，在晨星展位后面那个空隙里最浓。刘芳现在怀孕十六周，不太可能喷香水。那味儿是谁留下的？”
陆峥站在楼梯上想了三秒，然后说：“明天你去见刘芳的时候，注意看她身上有没有那个味儿。有的话说明她跟晨星展位有直接接触，没的话就说明展位里还有别的女人去过。”
“我也这么想的。”
两人继续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响着。快到门口的时候夏晚星忽然又冒出一句：“你说那个刘芳，被人利用了大半年，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掺和进了什么事。”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蝰蛇’灭口都是挑知道太多的，刘芳这种被蒙在鼓里的反而安全。”
“但愿吧。”
陆峥推开门，方卉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攥着高天阳的尸检报告。桌上多了一壶凉了的茶和三个杯子，老鬼来过又走了。
陆峥把外套脱下来给方卉盖上，回头对夏晚星说：“你去睡会儿。明天早上八点碰头。”
夏晚星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睡。”
“我把今晚的东西捋一遍就睡。”
“别捋太晚。”
“嗯。”
夏晚星进了房间。陆峥在客厅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把今晚的发现一条条敲进去。敲到一半手机亮了，老鬼发来条消息：“高天阳的葬礼定在后天上午。陈默会去。你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
陆峥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线索表看了半天。赵小军说的那个外八字步态的人、展厅里的女式香水味、刘芳的孕期、晨星科技的展位、下个月的科技展——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在脑子里，还差几块关键的没找到。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陆峥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明天还得去找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