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花这时从楼上下来，穿了一套家居服，眼睛有些浮肿，面色略显憔悴，看来也没少被折腾。
“大姐，你们可受累了！”陈秀芳赶紧迎上去打招呼，心里是真的很抱歉，她总觉得，所以是自己家的，姥姥再亲也得管她孙子叫外孙子，老人们都说了，姥姥再好，孙子也是跟奶奶亲，她从心底里就觉得初七是她家的，以前是王家，现在初七姓王可确是她和沈临风的孙子，是他们这个家的宝贝。
“诶哟，秀芳啊，临风，你们可来了，可了不得呀，咱们大孙子这几天可难受坏了，儿童医院都去过了，专家都说没事，可就是哭，唉！”秀花叹了口气，一脸悲伤，“怎么办啊，孩子都瘦了，这么下去可咋办？”
陈秀芳一听，心里被扎了一下，眼前立刻出现了孙子肉乎乎的小脸，她拉住秀花：“快走，大姐，带我去看看！”
秀花引着陈秀芳进了卧室。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开了盏床头的小夜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奶腥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酸味——陈秀芳心里一紧，这是孩子哭久了、尿不湿没及时换的味道。
初七躺在婴儿床里，此时倒是没哭，也没睡，就那么睁着眼睛，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陈秀芳凑过去，一眼就看见孩子那张脸。
她“哎哟”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这孩子瘦得脱了相。
原本该鼓鼓囊囊的小脸蛋，这会儿两颊明显凹陷下去，颧骨支着皮，下巴尖尖地翘着，活像个缩小版的小老头。
眼睛倒是显得更大了，可里头没光，眼窝微微陷着，嘴唇干干的，起了层白皮，小嘴张着。
陈秀芳的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孩子的小胳膊，就抖了一下。
这才几天就变成了这样，这是一点儿奶也不吃呀，这么下去还活得了吗？
“这……”陈秀芳的声音发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说儿童医院看过了吗？专家咋说的？”
秀花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看了，拍了片子，抽了血，啥毛病没有。专家说是肠绞痛，让回家做排气操、飞机抱，可咱弄了也不管用，一到傍晚就哭，一哭就俩仨小时，小脸憋得通红，腿蜷到肚子上，怎么哄都哄不住。”
陈秀芳把初七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捧个瓷娃娃。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没哭，就那么蔫蔫地趴着，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陈秀芳闻到了更大的味道。
“孩子有时间没换尿布了吧？”陈秀芳问。
“没怎么吃奶，摸着尿不湿不重，没给换。”史玉清抹了把眼泪。
“来吧，咱们换换，我闻到味儿了。”
“是吗？”史玉清使劲闻了闻，“我这鼻子不好使。”
陈秀芳让史玉清在床上铺了张隔尿垫，把孩子放上去，解开被子和纸尿裤，果然已经尿湿了，陈秀芳翻过来看，孩子的小屁股都淹了，红红的，陈秀芳一碰他就扯着嗓子哭起来。
难道是因为这个？陈秀芳不理解，他们这么多人不知道及时换尿布？不可能，再说就是被淹了他也不可能不爱吃奶呀！
陈秀芳什么也没说，准备去卫生间打点水给孩子洗洗，史玉清问她要干什么，听明白后自己去了，回来端着一个小盆子，水温刚刚好，陈秀芳自己动手，把湿巾抽出来在温水里捂热给孩子轻轻猜，开始他还哼哼唧唧的哭，慢慢就不哭了，史玉清有些抱歉，也可能是刚才一通折腾，脸红红的：“这几天他吃的不多，拉尿也少，昨天没给洗屁股，怎么才两天一宿就这样了？”
陈秀芳温柔地看着史玉清：“这养孩子呀，就得精细，卫生必须搞好，无论男孩女孩，都得每天给洗洗屁股，他还舒服……”
“可是，”史玉清指着初七红红的屁股，“这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上药？”
秀花在一边看着，这时候没说话。
“别着急。”陈秀芳要了块干的软布给孩子轻轻擦，“这算不得大事，去厨房倒点香油，拿个棉签来。”
秀花去了，沈临风点头肯定：“你这办法可以，从哪儿学来的？”
陈秀芳正在奇怪，孩子怎么从她们进来就没哭过呢，不是说总哭吗？
听到沈临风这么问，她也不隐瞒：“悦悦坐月子前我也是做过功课的，没想到，用上了。”
不一会儿秀花拿了香油回来，史玉清屋里有棉签，也找了出来。
陈秀芳用棉签蘸着香油给孩子把小屁股抹了一遍，然后用询问的语气说：“这两天先别用尿不湿了吧。”
史玉清能不答应吗，她也注意到了孩子的变化，此时对陈秀芳已经是完全依赖了。
沈临风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着陈秀芳瘦得脱相的孙子，看着史玉清哭肿的眼睛，看着秀花通红的脸，有些迷茫。
他不是儿科医生，北京的儿童医院都没看出来毛病，他更是不敢发言了，可是，这孩子并没有哭啊，他想到了陈秀芳那个电话：莫非真有什么说道？他也只是想想，并不敢说什么，要不然他这医生的一世清白不毁于一旦了吗！
换完了尿布，陈秀芳把初七重新裹进小被子里，轻轻放在床上。
小家伙这回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秀芳看。他的小脑袋微微歪着，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琢磨什么。陈秀芳被他看得心里发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
初七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转了转，然后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过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史玉清站在床边，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喜的。
她伸手摸了摸初七的小被子，小声说：“睡着了……真睡着了……”
秀花也抹了把眼泪：“哎哟，可算睡着了，这几天就没见他这么踏实过。”
正说着，保姆在门口敲了敲门：“太太，晚饭好了，什么时候开饭？”
秀花看了看床上的初七，又看了看陈秀芳：“正好，孩子也睡了，咱们去吃饭吧，秀芳，临风，你们奔波半天早饿了吧，快走。”
陈秀芳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几个人下了楼。
饭桌上摆得挺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陈秀芳扫了一眼，没看见史林成和王浩，随口问了句：“大哥和王浩呢？”
秀花让大家落座，叹了口气：“林成有应酬，不回来吃了。王浩这几天也忙，天天不着家。”
陈秀芳没再问，低头吃饭。
她确实饿了，从下午出门到现在，除了路上喝了瓶水，什么都没进嘴。
可她吃着吃着，心里还是惦记着楼上的初七，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