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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们回来了!

    进入十二月後的北大荒,白天变得一天比一天短。

    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最後挣紮了一下,开始一头朝着地平线紮了下去。

    垦荒点的驻地门口。

    关山河背着手,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雪地上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都几点了?怎麽还没有回来?」

    「老王不是用尤族长他们的手摇发报机发来消息,说是今天早上就出发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对着远处半蹲在一个地窖子屋檐下挡风的程垦吼道。

    程垦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地解释。

    「连长,你确定指导员说的是今天回来?不是明天回来?」

    关山河一瞪眼。

    「废话!」

    ,今晨出发,满载归」,就他娘的这七个字,我还能翻译错了不成!」

    程垦朝着远处的路口处瞧了瞧。

    「那就奇怪了,他们去的时候挺快的啊!」

    「按理说,中午电报里讲他们已经出发了,就三十里的雪路,一整天爬也该爬回来了啊!」

    「————该不会是遇上白毛风,迷了道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关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

    可被程垦这麽一说,他心里的不安却立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鬼天气,真要是在野外过夜,那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冻成冰棍。

    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从兜里掏出哨子。

    「嘟!嘟!」

    「两个班的老兵,都带上枪准备好火把,旗杆下集合!」

    说完之後看向程垦。

    「老程,你负责带着其他队员,留守营地,把姜汤给我熬上,要滚烫的!」

    「我带人往前迎一迎!」

    「是!连长你放心!营地交给我!」

    程垦「唰」地一下站直了身体,高声应下。

    他清楚关山河这头犟驴的脾气,劝是劝不住的。

    而且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了。

    哨声就是命令。

    还没等老兵们完全集合,一群年轻身影就急匆匆地从宿舍那边跑了过来。

    「连长,我们也要去!」

    「对,连长,多个人多双眼睛,万一真出了什麽事,我们也能帮上忙!」

    关山河一张黑脸瞬间拉得比锅底还长。

    「胡闹!」

    他低吼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们跟着添乱?天马上就黑了,你们要是再走丢了,我是去找老王他们,还是回头找你们?」

    「都给我回去待着!」

    「实在闲得慌,就去连部帮我烧两大锅姜汤!」

    他心里也泛起一丝後悔,就不该心急吹哨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赵红梅她们还想再争辩几句。

    「连长!」

    一个已经挎好步枪的老兵,突然扯着嗓子,指向远方。

    「你快看!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这一嗓子,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关山河精神猛地一振,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三两步就冲上了旁边一个积雪覆盖的小土坡。

    他把手搭在额前,眯缝起双眼,用尽全力朝着那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雪原的尽头。

    天与地交界。

    一线残阳如血。

    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那夕阳背景下,朝着驻地的方向缓慢蠕动。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那肯定不是野兽。

    关山河的心跳开始失控,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那几个黑点终於在他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

    人!

    是人影!

    在人影的後面,还拖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像爬犁!

    关山河那颗悬着的心,这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那张紧绷的黑脸瞬间松弛下来。

    可下一秒,那张脸又迅速板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黑上三分。

    这边关山河发现了他们,另一边的王振国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驻地门口聚集的人影和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我们—回来—了!」

    严景用尽丹田的力气,吼声在风中传出老远。

    然而,驻地门口那群人影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振国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扯着沙哑的嗓子爆了粗口。

    「一个个都他娘的傻站着看戏呢!」

    「一个个眼珠子长头顶上了?不知道过来搭把手啊!」

    这一声怒骂,总算把驻地门口发愣的众人给吼醒了。

    人群立刻呼啦一下,朝着他们涌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拉纤绳的王振国顿时松了口气。

    他军大衣的领子上全是白霜,眉毛胡子连成了一片,整个人冒着腾腾的热气,像是个刚出锅的馒头。

    在他身侧,是同样狼狈却满眼精光的石卫国,後面则是江朝阳和严景在推着。

    被拉着的是两架被什麽东西堆得高高的,盖着厚厚草帘子的雪橇车。

    「老王!你他娘的是属蜗牛的吗?!」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冲在最前,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极快,一把就扯开了王振国肩膀上的纤绳。

    「老子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还以为你们几个让熊瞎子给叼了去!」

    「正准备带人去雪地里刨你们呢!」

    王振国松开纤绳,粗重地喘着气,可那腰杆子却挺得比驻地的旗杆还直。

    他斜睨了关山河一眼,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怼回去,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神秘又得意。

    「老关,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这回————这回回来晚,那是真没辙。」

    「东西太多,太沉,压得慌!」

    「沉?」

    关山河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後面那两架爬犁。

    这时候,其他人也呼啦啦全都围了上来。

    孙大壮跑得最快,那一身膘肉在雪地里跑起来跟个小坦克似的。

    「朝阳!严景!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没事吧!」

    「俺们都准备去找你们了呢!」

    「我们没事,就是东西多了点,这一路可给我们累的够呛。」

    江朝阳笑着冲大家挥了挥手,虽然累得腿肚子转筋。

    但精神头却还行。

    关山河听到这话,围着那两架爬型转了一圈,狐疑地看着王振国。

    接着扯开上面盖着的一层草帘子。

    哗啦——!

    草帘子被掀开,橘黄色的夕阳瞬间映照出一条条冻得梆硬的冻鱼,哪怕已经死去,依然保持着生前挣紮的姿态。

    其中最大的那条哲罗鲑足有半人高,小的鲫鱼、鲤鱼也都密密麻麻地填补在缝隙里。

    这一车,在关山河看来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不然不会拉得这麽艰难。

    「你们这是————把人家村里的家底给搬来了?怎麽能要这麽多东西?」

    「咱们後面怎麽还?」

    「连长这才哪到哪。」石卫国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刀,走过去把第二架爬型的帘子也掀开了。

    这一车冻鱼少很多,可却多装了半车江朝阳他们这几天跟着上山打下来的猎物。

    主要是抱子兔子飞龙这种。

    北大荒这边的冬天缺点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友好,那就是冬季根本不用担心猎物太多肉质腐坏的问题。

    往雪堆里一埋。

    零下三十四度的天气,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关山河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振国,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调侃,只剩下严肃。

    「老王,说实话,这鱼哪来的?」

    「咱们连队带去的那些白面和盐,可换不来这麽多东西。」

    「尤族长他们自己过冬也得留口粮,你们别是把人家的过冬粮都给借来了吧?」

    如果是那样,这就是违反纪律,是要挨处分的!

    王振国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冻得梆硬的鱼身,发出「邦邦」的声响。

    「老关,你觉得我能在这种地方犯错误吗?」

    「这些猎物,都是我老石还有朝阳,我们亲自设的陷阱抓的。」

    「至於这一车冻鱼。」

    王振国挺起胸膛,把一直站在後面的江朝阳拉到了前面,语气里那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是朝阳带着我们找到了大鱼窝,一网下去,直接拉了一万多斤上来!」

    「所以按照当时出工算,我们四个算下来也能分到一千斤了。」

    「你说多————多少?」

    关山河觉得自己可能冻坏了耳朵,出现了幻听。

    「一万多斤!」

    严景加重了语气给连长解释,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周围比划着名。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那一网刚被拉上,一下子都快要被撑破了!」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尤族长说他们都没有一网拉出过这麽多鱼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连长,指导员跟严景夸张了一些。」

    「主要是尤族长他们经验丰富,配合得也好,我就是结合书本上的知识,稍微改良了一下工具,那鱼窝也是运气好才能找得到。」

    「你就别谦虚了!」

    王振国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老关,你还真别不信!」

    王振国的下巴微微扬起,故意瞥了一眼关山河,声音洪亮。

    「人家尤族长亲口说的,就冬捕这门手艺,你关山河当时学的,一百个脑子捆一块儿,也比不上朝阳一根手指头学的快!」

    关山河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你说就说,扯上我干什麽!」

    他没好气地瞪了王振国一眼。

    「你老王要是学得快,去年冰封江面的时候,你怎麽不逞这个能耐呢!」

    话是这麽说,但他下一刻却转过身,手掌同样落在了江朝阳的肩膀上,只是力道温和了许多。

    「不错。」

    关山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赞许。

    「真没想到,一网能拉出来一万斤!」

    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脑子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那一天要是下两网,不就是两万斤?照这麽算,咱们连队以後还愁没鱼吃?」

    这个数字让关山河自己都惊住了,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江朝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紧解释。

    「连长,找这种大鱼窝这种事,更多是靠运气,不能当成常态。」

    「而且冬捕这个活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而且像这种百米以上的大网,从下网到起网,一套流程下来就得大半天。」

    「一天能拉一网体力已经消耗很大了。」

    「後面就算时间够,也只能在原来的网眼里复拉一次,捡点漏网之鱼。

    「重新凿新冰眼肯定是来不及的。」

    关山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那也足够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我记得去年,其他所有连队,最高纪录才是一网三千斤是吧!」

    「今年就算其他连队都有准备,给他们把产量翻上一倍,那也顶天了!」

    「哈哈,跟咱们还是差着远呢!」

    「走走走,都别在外面冻着了,赶紧回去!」

    「晚上给你开庆功会!」

    说完,他弯下腰,亲自抓住了雪橇车的纤绳,第一个用上了力!

    队伍开始向驻地移动,气氛却彻底炸开了锅。

    「眼镜,真的假的啊?朝阳真那麽神?」

    孙大壮挤到严景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雪橇上那堆积如山的冻鱼。

    一网打了十车鱼?

    那麽多鱼挤在一起的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严景正被好几个人簇拥在中间,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听到孙大壮这番话,他立刻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那可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鱼,都是我跟指导员,还有石班长,我们一条一条从网里摘下来,再一条一条搬上车的!」

    「而且,可不光是鱼呢!」

    严景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朝阳上山还用陷阱逮了不少兔子呢!对了,还有飞龙!」

    「指导员他们也打了好几只抱子呢!」

    他咂了咂嘴,回忆着那销魂的滋味。

    「大壮你是不知道,朝阳给我们炖了两只飞龙,就放了点榛蘑跟盐,别的啥都没加。」

    「我的天,那味道简直能鲜掉眉毛。」

    孙大壮的身体猛地一颤,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真————真那麽好吃?」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失落。

    「早知道,我说什麽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了。」

    严景从车上拿出一样东西,在孙大壮眼前晃了晃,那是一把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锻造锤。

    「大壮,你去能干嘛?」

    他得意洋洋地用锤子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去可是能帮着打工具的!你看,这可是村里的老铁匠亲手打好送给我的!」

    「指导员还说了,等开春前,要让团里给咱们配个铁砧,到时候咱们连队就能自己修农具,不用再求人了!」

    孙大壮呆呆地看着严景手里那把闪着乌光的小锤子。

    又看了一眼被几个女同志围在中间叽叽喳喳,正不好意思笑着的江朝阳。

    一种强烈的,被队伍甩下的感觉,从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嗯,回去以後,自己一定得多翻那几本养猪的书了。

    朝阳说得对,只有多看书,才能更好地为大家做贡献。

    他一定要养出全团最多、最肥的猪,让全连以後都有吃不完的猪肉。

    他们三个从下车那天起,就一直在一起。

    自己绝对不能被落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