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架满载而归的雪橇,在人群的合力拉拽下,最终滑入营地中央的空地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留守人员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了那两座移动的小山上。
期待。
不,那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饿了半个多月,嘴里淡出鸟来之後,对脂肪和蛋白质最原始的渴望。
啃了这麽多天的玉米窝窝头,唯一的菜就是冻白菜炖土豆。
松子油早就见了底,每一滴都得省着用。
团里之前是配给过几斤猪油,可那是准备过年的硬通货,跟珍贵的白面锁在一起,指导员走之前就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动。
要命的是,严景那张嘴,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没给自己安个拉链。
「哎,我说你们是真没那个口福。」
他一边走,还一脸的回味无穷,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钩子,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飞龙汤,啧啧,就放几朵刚采的野榛蘑,锅里咕嘟咕嘟那麽一煮,鲜得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压抑不住的吞咽声。
「还有那鱼丸!」
严景一拍大腿,表演欲彻底上来了。
「朝阳亲手做的,就加了那麽一点点白面,你用筷子去夹,它还跟你较劲,在碗里直哆嗦!」
「一口咬下去,还带着鱼汤的汁水————」
他故意拖长了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对了鱼皮冻你们吃过没?」
「入口就化了,都不用牙,顺着喉咙眼就滑下去了,冰凉爽滑!」
他唾沫横飞,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无形的小刷子,在众人空空如也的肚皮上来回搔刮。
接着是烤抱子肉的焦香。
炖兔子肉的软烂。
每一个词,都让留守人员的眼珠子一寸一寸地泛起绿光。
悔!
浓重到无以复加的悔意,在每个人心头翻江倒海。
当初自己怎麽就没咬碎了牙,也申请跟着一块儿去呢!
哪怕是学指导员那样,厚着脸皮去打个下手,现在也能挺直腰杆,享受这帮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顾晓光没有挤进人群。
他站在最外围,听着严景天花乱坠的描述,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翻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摸在爬犁上堆着的一条巨大的哲罗鲑上。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画面。
这麽大的鱼,收拾乾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他一个人抱着,大口大口地撕咬鱼肉。
那得多好吃啊!
鱼身被冻得邦邦硬,触手冰凉刺骨。
但这股寒意,却丝毫压不住他喉咙里疯狂滚动的热流。
只能不断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严景这番极具煽动性的渲染下,整个连队的人,视线都凝固了。
那两座由冻鱼和猎物堆成的小山,就是此刻世界的中心。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一种近乎原始的、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雪橇车终於在连部仓库停稳。
「行了行了!」
关山河看着眼前这群快要失控的兵,终於清了清嗓子,沉重的咳嗽声像一记重锤,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个个都跟八百年没见过荤腥的馋猫似的!」
「丢不丢人!」
「老子不也陪着你们天天啃窝头吃土豆吗?」
他中气十足地吼道,但那张严肃的脸上,却带着怎麽也压抑不住的笑意。
「今晚!」
「全连开夥!」
「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顿饱的!」
短暂的死寂之後,他猛地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旁边的江朝阳几人。
「给咱们的四位大功臣,开庆功宴!」
「好——!」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地窨子低矮的屋顶直接掀飞。
可极致的兴奋过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
这两座小山一样的鱼,谁来收拾?
这玩意儿,到底该怎麽做?
顾晓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向江朝阳,那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依赖。
「朝阳队长,要不————还是你出马?」
「你一边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扒拉到了後面。
是赵红梅。
她挤到了最前面,直视着江朝阳。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竞争和不服输。
那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迫切的学习姿态。
这一趟,她才算彻底明白了江朝阳那句「北大荒是粮仓」的真正含义。
这不光是一句振奋人心的空洞口号。
这是一个需要用智慧、用技术、用正确的方法,才能一点点开启的巨大自然宝库。
而江朝阳,显然已经找到了第一把开启这个自然宝库的钥匙。
冬捕!
「江队长,指导员,石班长,严景。」
赵红梅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场院,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四个今天把东西拉回来,累了一整天,是咱们连队的头号功臣,可不能再让你们动手了。」
「不然我们这些人,怎麽好意思张嘴吃?」
「今天你们几个,就坐到火塘边上,烤烤火,喝点热姜汤,等着吃就行!」
她说完,目光扫过自己一队的队员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一队的,跟我来!」
「咱们先把车上的东西往下卸,分门别类归置好!」
命令下达後,她立刻转身,看向一旁的老兵班班长程垦。
「程班长,那就麻烦你带着两个留守的老兵班,负责把我们卸下来归置好的东西,分别放进连部各个仓库。」
「等我们卸完车再去帮你们一起整理。」
这一次,赵红梅的指挥清晰果断,逻辑分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和刻意。
关山河在旁边看得一愣。
这丫头————这也跟着学会了?
他还没琢磨明白,另一道身影也站了出来。
是苏晚秋。
她快步走到江朝阳几人面前,先是露出一副关切的眼神。
「朝阳,严景,你们几个是头号功臣,快去歇着吧!」
她的话语温柔,却同样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说完,她转向已经开始行动的赵红梅,清亮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红梅姐,既然你们负责卸车归置,那我们就负责把今晚要吃的鱼,拿几条去食堂先收拾出来!」
这是一个提议,更是一种默契的配合。
「咱们晚上就吃酱炖鱼!再熬一锅热乎乎的鲫鱼汤,解乏!」
赵红梅那边已经开始指挥人往下搬一条巨大的哲罗鲑,闻言头也不回地高声应道。
「好嘞!等我们卸完就去帮你们!」
「嘿嘿,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们收拾得更快呢!」
苏晚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句俏皮的回应瞬间让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
接着,她转过身,面对着二队的队员们,那股温柔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场。
「二队的,咱们也动起来!」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队伍里最壮实的孙大壮身上。
「大壮,你带个人挑两条肥的,加起来最少得四五十斤才够咱们这麽多人吃!!」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边,开口说道。
「小雨,你带一个人去准备雪水,要多,要乾净!」
「其他人,跟我去食堂,生火,准备大锅!」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苏晚秋,俨然一副滴水不漏的後勤总管架势。
关山河彻底看呆了。
好家夥!
赵红梅主外,负责物资清点入库。
苏晚秋主内,负责後勤夥食准备。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
两个人,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交锋与配合间,将眼前这个看似混乱的场面,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
关山河下意识地挠了挠後脑勺,嘴里发出一声无奈又夹杂着浓浓欣慰的咂嘴声。
好家夥。
这一个两个的,是跟着江朝阳那小子,都学会了啊!
都开始抢他这个连长的班,夺他们指导员的权了啊!
不过————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江朝阳。
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那个年轻人的影响。
在对方影响下,这个年轻的集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涩,拔节成长。
他们正以一种昂扬向上的姿态,在这片蛮荒的黑土地上,书写属於他们自己的篇章。
「走吧,功臣们!」
指导员王振国的大笑声打断了关山河的思绪,他蒲扇般的大手在江朝阳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咱们就歇着吧!」
他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将江朝阳、严景、石铁生还有指导员四人往食堂的地窖子推去。
「咱们先休息,然後再尝尝这顿庆功宴的菜,味道怎麽样!」
等几人走後。
整个营地,彻底活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乱糟糟的兴奋,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高速运转的沸腾。
雪橇车旁,赵红梅正沉声指挥着。
「轻点!别把皮毛蹭坏了!」
「那条鱼,对,就那条,两个人擡!」
一条条被冻得如同铁棍的巨大冻鱼,一只只皮毛光滑完整的抱子,还有成串的飞龙和野兔,都被小心翼翼地从爬型上搬运下来。
队员们用粗粝的麻绳将它们一一捆绑结实,再由程垦带着老兵们,分门别类地挂在连部仓库冰冷的房梁上。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
这些,就是他们对抗後面漫长冬天的底气和资本!
与一队那边冰冷有序的忙碌不同,另一头的食堂地窨子里,热气正一点点升腾。
两口硕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底的炉火被烧得通红,熊熊的火光将整个地窨子都烘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二队的好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木盆。
一瓢瓢温热的雪水浇在几条巨大的鱼身上,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慢慢融化,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
刮鳞、开膛、去内脏。
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干劲十足。
苏晚秋就站在人群中间。
她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笔记本,正是从江朝阳那里借来的。
她一边翻看,一边不断地协调着现场。
「这两条大的哲罗鱼,肉厚,专门用来炖大酱。」
「这几条比较小的鲫鱼留出来,咱们直接熬一大锅汤!」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朝阳之前说,熬鲫鱼汤要是用油先煎一下,汤会熬得奶白,味道也鲜香。」
「我去找指导员申请点,把本来留着过年的那点猪油拿出来一点!」
「还有你们注意,鱼杂和鱼鳔都留下来,朝阳说那也是好东西,不能扔了!」
孙大壮正费力地按着一条还在解冻的哲罗鲑,闻言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晚秋妹子,你放心,俺肯定收拾得乾乾净净,在咱这里就没有能浪费的东西呢!」
旁边的小雨姑娘闻言,忍不住打趣道。
「哈哈!大壮哥,你干啥都不行,但说到吃,肯定是第一名!」
孙大壮顿时涨红了脸。
「哼,小雨妹子,你咋能这麽说呢!」
「俺养猪也是一把好手!你等着,明年俺学得差不多了,就跟指导员申请几头小猪,到时候请你吃俺亲自养的大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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