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冷醒的。
昨晚从车里上来之后忘了调空调温度，吹了一整夜二十度的风，被子又踢掉了半边。
林彻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一分。
没有新消息。
昨晚沈南的对话框还停在"注意休息"四个字上。
起来烧了壶热水，泡了杯速溶咖啡。
站在厨房喝了两口，咖啡粉没搅开，底下还有一层沉淀。
无所谓了。
洗漱的时候窗外有光了，不是太阳，杭州十二月底很少出太阳。
是那种灰白的、什么都照不清楚的天光，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不是北京那种干刮的风，是从钱塘江方向吹过来的湿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行道树的枝丫被吹得左右晃，昨晚看到的那些碎影现在变成了活的。
开车去微光。
路上的车不多，早高峰还没到。
十二月底的杭州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冷清，是所有人都在等年关的那种安静。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等了个红灯，右边的面包店刚开门，店员在擦玻璃，动作慢吞吞的。
微光总部在城西。
楼下的停车场只停了三四辆车，保安换了个新面孔，但认得林彻的车牌，抬杆没问。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昨晚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有一圈青。
电梯里的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物业大概昨天做过保洁。
到了他的楼层。
走廊灯是长明的，白色LED，照得地面反光。
办公室的门没锁。
这不对。
他走之前锁过。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打印文件，A4纸，大概七八页，用燕尾夹夹在一起。
没有封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放在键盘正前方，摆得很正，和桌沿平行。
他没有马上去看。
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椅子的位置变了，不是他走之前推进去的角度，有人坐过。
垃圾桶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空调面板上的温度显示二十四度，他走之前设的是二十二。
有人来过。
来过，坐过，调过空调，留了一份文件，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关灯，空调也没关，像是待了一阵子，不是进来放下就走的。
桌上的签字笔筒旁边有一个很浅的水渍圈，杯底印的。
他的杯子在书房，不在这儿。
那个水渍是别人的杯子留下的。
他坐下来，拿起那份打印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手动排版的，没有用EXCel导出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从后台截图之后重新打字整理的。
标题一行字：方舟基金账户状态汇总（截至2022年12月25日）。
七个账户，七行。
每行四列：账户编号、司法管辖区、状态、备注。
前四个账户的状态栏都写着"冻结"，和他在方舟监控页面上看到的一致。
第五个和第六个是"正常"。
第七个是BVI那个，状态栏写的是"正常"，但备注栏不是空的。
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异常流入"。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BVI账户的流水明细，同样是手动整理的格式，时间倒序排列。
最近一笔入账发生在12月22日，金额不大，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二十万。
来源那一栏，写的是"未知"。
不是"待查"，不是"确认中"。
是"未知"。
在陈维的体系里，"未知"和"待查"是两回事。
"待查"是还没查。
"未知"是查了，查不到。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到第六页是其他六个账户的流水，正常出入，没有标注。
第七页是一张时间线，把BVI账户近三个月的异常流入按日期排列，一共四笔，金额从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不等，来源全部标注"未知"。
四笔钱，三个月，总共不到五百万。
不是大数字，放在方舟十二亿美元的体量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来源全部查不到。
BVI的账户结构是两层代持，香港信托套BVI公司，能往里打钱的人不多。
能打进来还查不到来源的，更少。
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封面。
没有封面。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没有"机密"或者"内部"的标注。
然后他看到了便签。
一张淡黄色的方形便签，贴在打印文件的右上角，三厘米见方。
上面写了两个字。
收到。
林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他认得这个字迹。
不是写得好看的那种字，笔画很硬，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字大小一样，间距一样。
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维。
消失了快一个月的陈维。
FA-R-2022永久删除之后再没有联系过的陈维。
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解释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回来的方式是一份无署名的打印文件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的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收到。
林彻把便签从文件上揭下来。
便签纸的左下角有一道折痕，很浅，像是被人捏起来又放回去的那种。
折痕的位置刚好在"收"字的下面。
他捏了一下。
收了一下。
又贴回去了。
这道折痕说明陈维在贴这张便签之前犹豫过。
他写完"收到"，把便签揭下来准备贴上去的时候，捏住了左下角，停了一下。
想了想。
然后还是贴了。
林彻把便签重新贴回文件的右上角。
窗外的风还在吹。
十二月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拍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窗框的密封胶条有点老化了，风声从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阵一阵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开着，二十四度，是陈维调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很久以前的，具体哪天他没细看。
对话框里最后的文字是陈维发的，也是两个字。
"收到。"
和便签上一模一样。
他没有发新消息。
把手机放下了。
桌上的打印文件安安静静地躺着，燕尾夹的银色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BVI，异常流入，来源未知。
四笔钱。
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