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洞府外的山崖边上。
这山崖地势极高,站在崖上能俯瞰那大半个钧天城,还能望见远处翻涌的云海。
张唯喜欢在这里一边看云,一边修炼。
云海的变幻万千总能让他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张唯盘膝坐在崖边。
他闭着眼感受着山风云海,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灵气。
他的心神也渐渐地沉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界之中。
就在他渐入佳境之时,张唯忽然神色微动。
他侧过头去,朝钧天府道的南境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南境方向忽然爆发出了一道极致的仙光。
仙光来得毫无徵兆。
它从南境之地冲天而起,如一道贯穿了天地的光柱。
光柱极亮,亮得连那天穹都像是被它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柱之中蕴含的仙灵之气浩瀚无边,如那九天之上的星河倾倒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磅礴到难以想像的气机波动,自南境之地轰然扩散开来。
波动如海啸山崩,朝四面八方狂卷而去。
沿途的山川河流草木,都在这一瞬被那波动掀得七零八落。
张唯只觉脚下的钧天峰都隐隐地震荡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了身。
「这是,驻世人仙,在施展大神通。」
张唯的目光盯着那南境方向冲霄而起的仙光。
脸色凝重了起来。
三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驻世人仙全力出手的威势。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连钧天府道南境都有驻世人仙出手。
那是这九天十地最顶尖超然的一群人。
平日里他们都隐在各自的洞府之中,闭关潜修,轻易不出。
张唯在钧天宗住了这些年,也只在几回极大的法会之上,远远地瞥见过那麽一两位人仙的身影。
那等浩瀚无边的仙灵之气,磅礴到足以掀翻山河的气机波动,除却驻世人仙,再无旁人能够做到。
张唯立在崖边,山风拂面,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南境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连钧天府道南境都有人仙出手了。
也就意味着,赤霄府道已经彻底沦陷。
驻世人仙一路退守,一直退到了钧天府道的边境。
退无可退。
张唯心头,愈发地沉了下去。
这浩劫比他想像的来得还要快,还要猛。
张唯神色凝重,没有丝毫犹豫。
他再不看那南境方向的仙光,只霍然转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却蓦地僵住了。
他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来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气机波动,就这般凭空地出现在了张唯身前不过数尺之处。
张唯蓦地顿住脚步。
他抬眼看去,待看清来人,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正是那钧天宗的宗主陆沉。
此时陆沉身量极高,披着一袭玄黑的大氅,那大氅的衣摆垂落在地,却半点不沾尘土。
可此刻那张脸却不似往日那般温和。
一向云淡风轻的从容,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疲色。
真真正正的心力交瘁。
两人便这般,在崖边对望了一瞬。
终於还是陆沉先开了口。
「张道友。」
他的声音低沉。
「局势糜烂,止不住了。」
张唯心头一凛。
他当然明白这三个字的份量。
能从钧天宗宗主的嘴里说出来,那这九天十地的局势,便当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宗主。」
张唯拱手,行了一礼,却没有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陆沉也不拐弯抹角,只定定地望着张唯道:「本座此来是来求援的。」
求援。
张唯闻言,眉头微挑。
堂堂钧天宗宗主,九天十地中天祖庭的执掌者,竟向他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说出求援来。
若是传出去,怕是满天下都要惊掉下巴。
可张唯却隐隐地,猜到了什麽。
他心头微动,试探着道:「宗主,你是想让我,给我的师父传送资讯?」
那陆沉闻言,眼中似有一丝光亮。
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张唯见状,心中便已了然。
果然如此。
陆沉之所以对他这般礼遇,又是许以长老之位,又是任他翻阅典籍,归根结底,看的还是他那便宜师父昭微的面子。
如今这浩劫临头,陆沉终究是把主意打到了他师父头上。
可这主意,打得通麽,
张唯沉默了片刻,终是苦笑一声,摇头道:「没办法。」
「我师父远在仙府。」
他解释道:「那仙府与此地,相隔何止亿万里之遥,就算我驾驭仙桥全力赶去,至少也得耗费百年时间。」
百年。
那陆沉闻言,神情黯了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山高水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时局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像。」
陆沉低声道。
语气里透出了几分与身份不符的沉重。
「那阴秽不祥的气息,还有层出不穷的邪异之物,当真是出乎意料的难缠强大。」
他抬眼望向那南境方向那道尚未散尽的仙光,缓缓道:「若不能请来外援,这一战很难有结果。」
很难有结果。
张唯想了想道:「宗主,你们何不向上界求援试试?」
上界。
在这九天十地,人仙之上,便是那传说中的上界。
那是仙人的居所,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终点。
张唯虽从未到过上界,却也听闻上界之中仙灵之气充沛,大能无数。
若真能请动上界出手,这阴秽不祥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谁料,那陆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上界。」
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很多年前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络。」
「我们这些驻世人仙没有办法飞升。」
那陆沉继续道,「这才只能一直驻留在这九天十地之中。」
张唯闻言,心头猛地一动。
原来如此。
他终於反应了过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纳闷。
这九天十地之中,驻世人仙虽不多,却也有那麽几十位。
这些人物一个个都立在众生之巅,寿元绵长。
按理说他们早该渡劫飞升,前往那上界去了。
可奇怪的是这些驻世人仙竟一个个都不急着飞升,反而都留在此地。
张唯还曾经以为,是这天地灵气浓郁让他们舍不得走。
可现在他才知道。
九天十地就算天地灵气再浓郁,可终究没有仙灵之气。
人仙修士若想在此地提升实力境界,当真是千难万难。
上界失了联络,飞升之路断绝。
这关节,竟是藏在这里。
张唯越想,心头便越是震动。
而在这震动之中,他心中也隐隐地生出了一个猜测。
既然这九天十地的上界,早已失联多年。
那这上界究竟是什麽地方。
会不会这九天十地的上界,就是现世之中的那天庭?
若真是如此,那这许多道理,便都说得通了。
张唯心头翻涌,面上,却分毫不显。
陆沉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也是被这讯息震住了。
他叹了口气,道:「此次灾祸之力极为强大,其後果恐怕很难预料。」
张唯听得出来,默然不语。
两人又这般在崖边说与了几句。
说的,无非是些战局、局势、还有那灰力的动向。
张唯听得出,这陆沉虽来求援却也没抱多大指望。
他只是想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末了,那陆沉见张唯确实无法联络上那仙府,这才不再多言。
他深深地看了张唯一眼。
「张道友。」他缓缓道,「眼下,你也在此地。」
「覆巢之下无完卵。」
「若道友有主意,可尽来寻我。」
张唯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正色应道:
「宗主放心,此间事,张唯义不容辞。」
那陆沉闻言,朝张唯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便如烟云般,缓缓散去,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唯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崖边,久久没有言语。
山风依旧,云海依旧。
可张唯心头,却已是翻江倒海。
等到那陆沉彻底离去,张唯的脸色才迅速地凝重了下来。
陆沉说得没错。
这局势当真是糜烂了。
在没有成功渡劫飞升之前,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寻找那回仙府的路。
乱域早已被他那便宜师父昭微彻底打爆了。
灰力四散,界壁崩碎,想从那乱域回去,根本就不可能了。
而他想要在此地飞升成仙又谈何容易。
渡劫飞升,哪是那麽容易的事。
合体圆满,渡劫成仙,古往今来,也不过一两成的机率。
这一两成,还是往宽了说。
多少真君熬到头,都卡在那天劫之下不得寸进。
更何况,他如今还只是个合体中期。
他若要在此地飞升成仙,必然需要依托钧天宗的资源,才能快速地提升修为。
否则光靠自己苦练,硬堆熟练度,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到时候兴许黄花菜都凉了,这九天十地怕是也早叫那灰力给吞了个乾净。
张唯心头权衡许久,翻来覆去地盘算了整整三日。
三日之後,他终究是做出了决断。
这一日,张唯寻到了那钧天宗宗主。
「宗主。」张唯开门见山,「我想去南境前线看看。」
他说得平静,却极是坚定。
「兴许,我自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