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闻言先是一怔。
他这些日子为了这浩劫当真是焦头烂额。
眼下但凡有任何一丝破局之机他都不会放过。
九天十地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好。」
陆沉一口应下。
他顿了顿又道:「张道友放心,此去南境你那一份长老资源,不会减少分毫,反而会提高。」
张唯闻言,微微点头。
「多谢宗主。」
张唯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不再耽搁。
既已打定主意,便立刻动身。
当下,张唯辞别了陆沉,化作一道纯阳剑光朝着那钧天府道的南境疾驰而去。
而在他身後,钧天宗宗主陆沉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眼露疲色。
他缓缓地闭上眼,又睁开。
再睁开时,眼中的疲色已被一股狠厉所取代。
「来人。」
他沉声道。
话音未落,钧天殿中便有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了出来。
「传本座法旨。」
陆沉一字一句道,「即刻起,召唤九天十地,各府道顶尖宗门,以我钧天宗之名广发檄文。」
「就说。」
「若不能齐心协力,以那阴秽不祥的扩散速度,我等都得死!」
数道身影齐声应诺,随即便化作一道道流光四散而去。
而此刻张唯已在万里之外。
他一路南行,越往南去,那天色,便越是灰暗。
起初还只是天边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是要下雨似的。
可越走,灰便越浓厚,像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压在了天穹之上,怎麽都散不去。
等张唯真正踏入了那钧天府道的南境,他看到的便是一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阴秽不祥的气息已经扩散开来了。
灰力如潮水一般无孔不入。
草木触之,瞬间枯死,河流触之,瞬间乾涸,飞鸟触之,只来得及悲鸣一声,便坠下地来,化作一滩灰烬。
万物都在被沾染。
被灰力侵蚀之地一片死寂。
张唯立於半空,望着眼前这一切,面色平静得出奇。
这景象他太熟悉了。
在现世之中他早就经过这一遭。
他继续南行,朝着那钧天府道的边境一路疾驰。
而越往南境边境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同时张唯看到天穹之上无数遁光剑光如流星般往来穿梭。
各色流光将那片灰蒙蒙的天都映得亮了几分。
是赶往前线的修士。
有钧天宗的弟子,也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也有那些自发前来共赴难的散修。
他们一个个都神色凝重,行色匆匆朝着那灰力最浓的边境,蜂拥而去。
而在更高的天穹之上,则航行着一艘艘浩大无比的飞舟神船。
飞舟大的如山岳,船楼数层,飞檐枓栱,舟底的符文,亮如星河。
小的也有数十丈长短,如一条条银色的游鱼,在云海之中,穿梭不息。
每一艘飞舟之上,都载满了修士,载满了物资,载满了……这九天十地,最後的,希望。
更远的地方,还不时地有仙光闪烁。
是驻世人仙。
那些人仙虽未露面,可他们出手时所激起的仙光,却如一道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自那战场深处,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暗下。
每一道仙光亮起,便意味着有一片灰力被生生荡平。
可每一道仙光暗下,也意味着灰力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张唯甚至还看到,那战场上空不时有仙器的灵光一闪而过。
那些仙器平日里哪一件不是各大宗门压箱底的宝贝。
可如今却都被人不要命地催动着,朝那灰力最浓之处狠狠砸去。
张唯一路行来,心头也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终於,张唯到了那阴秽不祥气息的边界。
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战线。
战线这边,是这九天十地的净土。
虽也有战火,却好歹还有天光灵气,还有一丝生的气息。
战线那边则是无尽的灰。
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自那南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去。
而在这条战线的中间,灰与光的交界之处,则是一片彻彻底底的人间地狱。
无数的修士正前赴後继地朝着那灰潮冲杀而去。
他们御剑,驾云,结阵,或者单枪匹马。
他们怒吼着,嘶喊着,将那一道道术法、剑光、法宝,如暴雨般倾泻进那灰潮之中。
灰潮也在疯狂地反击。
灰力翻涌着,凝聚成一头头奇形怪状的邪异怪物。
它们浑身裹着灰气,成群结队地从那灰潮深处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
张唯看到一头高逾百丈,浑身长满灰鳞的怪物,正被数十名修士联手围攻。
怪物嘶吼一声,声音凄厉刺耳,直叫人心神欲裂。
它那巨大的爪子只一扫,便将三四名躲闪不及的修士,连人带法宝,拍成了一团血雾。
鲜血,喊杀,惨叫,轰鸣,仙光,灰气,法宝,怪物……
无数种声音景象,在这片战场上,交织成了一副惨烈到了极点的画卷。
张唯立在战场之外,望着眼前这一切久久没有言语。
此事无可阻挡,就算不是因他而起,乱域播散开的灰力也会将此地彻底侵蚀空。
乱域的崩塌,彻底加速了这个程序。
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一步朝着那战场迈了过去。
脚下便是无边的血与火。
邪异之物嘶吼,朝他涌了过来。
他面上却是一片平静,只将那残缺仙剑握在了掌中。
他进来得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深入了那灰与光交错的边界。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一阵凄厉的惨叫。
「顶住,都给我顶住,支援马上就到!」
张唯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支钧天宗的队伍正被那灰潮,死死地围在了当中。
那支队伍约莫还有百十号人,此刻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稀稀拉拉的圆阵,将那一道道术法、剑光,不要命地朝着四周轰去。
可灰潮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轰散了一批,转眼又涌上一批。
队伍外围,已躺倒了一片。
张唯的目光落在了那圆阵的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一张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是断了。
可仍咬着牙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拼命地催动着一件护身法宝,苦苦地支撑着那圆阵的一角。
张唯认得他。
这人正是当初在藏书阁里,冲着他阴阳怪气说他占着长老的位子,拿供奉不干事的那名高瘦弟子。
只是此刻,高瘦弟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倨傲。
他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在死死地撑着。
而在高瘦弟子的头顶,一头通体灰黑,形如巨蝠的邪异怪物,正张开那满是倒刺的肉翼,朝着他当头扑下。
怪物的灰气浓得发黑,一双幽绿的眼珠里满是嗜血的凶光。
这一扑,那高瘦弟子决计是躲不过了。
那高瘦弟子也像是,认了命。
他望着那兜头扑下的怪物,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竟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剑光自他身侧轰然斩至。
剑光纯阳浩大,裹挟着极致的纯阳气息,如一道划破长夜的烈日,自那高瘦弟子的耳畔,擦身而过,不偏不倚斩在了那巨蝠怪物的身上。
「嗤!」
足以在寻常世界斩开天穹的剑光,只一击,便将那巨蝠怪物从头到尾斩成了两半。
灰气轰然炸散,那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漫天的飞灰,簌簌地落了下去。
那高瘦弟子只觉脸上一热,那崩散的灰气,混着几滴腥臭的汁液,溅了他一脸。
他猛地睁开眼,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回是死定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呆呆地转过头,循着那剑光来处望了过去。
然後,他便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张唯。
张唯正踏空而立,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那柄残缺的仙剑,剑身之上还流转着尚未散尽的纯阳剑光。
高瘦弟子的瞳孔,骤然地放大。
「张……张长老?」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
张唯却没有看他,只淡淡地,道了一句。
「退後。」
声音不重,却如一道无形的敕令,落在那高瘦弟子的耳中,直叫他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便朝後退了几步。
也就在这时,灰潮再次席卷而来。
张唯方才那一剑斩了一头邪异,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灰潮深处顿时掀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
无数头邪异怪物,自灰潮之中争先恐後地钻了出来。
大的如山岳,小的如虎豹。
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形容不了,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的狰狞怪物。
它们浑身裹着灰气,朝着张唯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
这景象只一眼,便足以叫人心胆俱裂。
这支队伍里的众人,望着这如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一个个都面如死灰。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必将葬身於此之时。
张唯,收起了那柄残缺仙剑。
随即,他周身金光骤然大放。
「轰!」
金光纯粹到了极致,浩大到了极致,如一轮金色的烈日,自那灰蒙蒙的战场之上,轰然升起。
法天象地!
他那原本寻常的身躯,此刻如吹了气一般,迎风便涨。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金色的身躯直往那灰暗的天穹里拔彷佛要将这漫天灰气都硬生生地顶出一个窟窿来。
这还远没完。
那金色的巨人,肩头竟又生出三颗头颅来。
三头分望三方,面容皆是张唯的模样,眉目之间,金光流转,宝相庄严。
六条金色巨臂,自那巨人的肋下、肩後探出,各结印法,如六根擎天巨柱。
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