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妃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不远处那对在万众瞩目下旁若无人的男女。
看着那些刚刚还对自己阿谀奉承,此刻对墨青梧顶礼膜拜的宾客。
她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
一口血,险些喷了出来。
妖女?
在凤凰祥瑞,天降神女的神迹面前。
现在,谁还敢说她是妖女?
谁敢与天意为敌!
“妖……妖言惑众!”
她指着墨青梧,声音颤抖,再不见方才的雍容华贵。
“你……你这个妖女,竟敢装神弄鬼,欺瞒君上!”
到了此刻,她除了扣上这顶帽子,已别无他法。
“大胆陈贵妃。”
谢无妄上前一步,将墨青梧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方才祥瑞当空,你说是天意。如今神女降世,你又说是妖言。”
“这天意,莫非是你陈家的家奴,可以任由你随意指认?”
他声音突然拔高,厉声道:
“那岂不是说我大乾陛下,真命天子,在家奴面前也要俯首听命?”
“陈贵妃,你是要骑到父皇头上去吗?”
陈贵妃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这要是坐实了,就是谋逆!
非得被诛九族不可!
“你……你血口喷人!”
“孤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无妄语气平淡,字字如刀,“难道陈贵妃认为,孤的眼睛,连同这满院宾客,乃至全城百姓的眼睛,都是瞎的?”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贵妇小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谁敢说自己是瞎的?
谁又敢质疑太子,质疑这亲眼所见的神迹?
那不就是公然说自己不敬上天,不敬陛下吗?
方才还争相奉承的夫人们,此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暴。
“皇兄,话不能这么说。”
沉默的谢无极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挡在了母亲身前,开口辩解。
“母妃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无此意。”
他转向墨青梧,微微颔首,姿态做得十足。
“墨姑娘,本王承认,你的出场方式,确实惊世骇俗。”
“但太子妃一位,事关皇家声誉,乃是国本。”
他转而对面所有人,将矛头直指墨青梧的过去,朗声道:
“我大乾的太子妃,若是一个在别国有过婚史的女子?”
“岂不是要贻笑天下!”
在座的夫人们听闻此言,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是啊,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来路不明,还曾是焱国的王妃,这若做了太子妃,我大乾皇室的脸面何在?”
陈贵妃听着众人的议论,总算找回了一点底气。
“谢无妄!”她连太子的称呼都省了,厉声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本宫和这满座的宾客是什么人?”
“太子妃之位,需由陛下和太后亲自择选,从家世、德行、容貌、才艺中万里挑一,岂容你在此胡闹!”
她转向墨青梧,眼中满是鄙夷。
“墨姑娘是吧?本宫不管你方才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异术。”
“但你要清楚,这里是大乾的皇家别苑,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一个在焱国被人休弃的下堂妇,也妄想染指我大乾的东宫之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愧是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的贵妃,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神女降世的震撼,强行拉回到了墨青梧最不堪的身份与过往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墨青梧身上。
只是这一次,震撼变成了轻视与幸灾乐祸。
礼义廉耻才是这些妇人最看重的东西。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诘难。
墨青梧平静地将谢无妄为她披上的外袍拢了拢,安抚他,表示出相信我的意思。
她抬眼,目光落在气急败坏的陈贵妃脸上。
“娘娘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论身份,我乃墨国长公主,与你平起平坐。”
“其二,我与萧沉砚,乃是正经和离,有炎帝圣旨为凭,天下皆知,何来休弃之说?”
“堂堂贵妃,不经查证便口不择言,当众污蔑他国公主,与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你!”陈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又无法反驳。
墨青梧转身目光环视全场,眼神蔑视。
“再论才学,在场诸位嘴皮子也不见得能比我高明。”
“但我为家能相夫教子,为国能定国安邦。”
她微微一顿,散发一股无形的气场。
“我之连弩,可退蛮国三十万大军。”
“你们告诉我,这里谁能做到?”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应答。
墨青梧看着那些瞠目结舌、面色羞惭的妇人,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你们,你们,不过一群只会争风吃醋、搬弄口舌的眼高手低之辈。”
“也配,质疑我?”
清冷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整个别苑暖阁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窃窃私语声,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盛装打扮的贵妇名媛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养尊处优一生,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羞辱。
可偏偏,她们无法反驳。
陈贵妃被气得浑身发颤,脸涨成了猪肝色。
谢无极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将气得摇摇欲坠的母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墨姑娘,风华绝代,才智无双,本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姿态放得极低,让众人都是一愣。
“皇兄说,要立你为太子妃,本王第一个赞成。”
陈贵妃错愕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附和谢无妄。
就连谢无妄,都微微眯起了眼,看着自己这位唱念做打俱佳的二弟。
“只是……”谢无极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太后派来的那位女官身上。
“我大乾,立国三百载,自有法度纲常。太子妃,不仅仅是皇兄的妻子,更是未来的国母,要入谢氏宗祠,受万民叩拜。”
“本王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墨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敢问姑娘,我谢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当如何写你的过往?”
“是写,墨国和亲公主,焱国镇武王妃,后和离归乾?”
“我大乾的史书上,又该如何记载未来的国母?”
“我大乾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一位……有过婚史的太子妃?”
他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指责。
他只是将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无关功绩,无关才华。
这是礼法!是祖宗规矩!
是悬在每一个世家贵族头顶上,最沉重的枷锁!
你的功劳再大,大得过祖宗吗?
你的才华再高,高得过礼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