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了女儿一会儿,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女儿面前。
“丽质,你先到偏殿坐一会儿。”
“父皇……”
“父皇没说不许你带兵。”李世民摆了摆手:“父皇这边还有点其他的事,你到偏殿,喝口热的,等父皇,一个时辰就行。”
李丽质疑惑的看了一眼李世民。
“父皇不生气?”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张小脸,笑了笑。
“不生气。”
“无舌。”李世民叫了一声:“领公主去偏殿,叫人备些热的,一早出来,应该没用早膳。”
“是。”
无舌引着李丽质往偏殿去。
李世民站在案边,看着女儿的背影出了殿。
那背影瘦瘦的,穿着军院那身素布服,鞋跟上还沾着没干的露水印子。
李世民站了一会儿,等着无舌回来后,抬手道。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
巳时初,两仪殿。
房玄龄先到,昨夜起草文书,眼下的青影比李靖回灵州那日还重,进殿,行礼。
“陛下。”
“玄龄,坐。”
房玄龄在议事桌东侧第一个座位坐下。
长孙无忌随后到,手里还拿着户部的账册,进殿先扫了一眼桌上那三份部署诏底稿,又看李世民。
“陛下这么早传臣,是西羌的事又有变?”
“坐。”李世民说,“是有变,但不是那一头。”
长孙无忌在房玄龄对面坐下,把账册搁在桌上。
李世民站在议事桌北侧,手按在桌沿上。
“朕问你们一句。”
“薛万彻要出山了,你们知道吗?”
两人对望了一下。
“薛万彻?”房玄龄疑惑道:“陛下说的是大安宫的薛万彻,还是什么同名同姓的人?”
“大安宫那个。”
“臣不知道。”房玄龄摇了摇头。
长孙无忌想了一下,疑惑道。
“陛下从哪儿听来的?”
“你们先说,”李世民皱着眉道:“薛万彻这把刀,留在大安宫四年了,如今要动,意味着什么?”
殿里静了一下。
房玄龄先开口。
“意味着,大安宫那边松手了,太上皇在给大安宫的人安排退路了。”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
“接着说。”
“薛万彻是太上皇的贴身侍卫长。”房玄龄说,“这四年,太上皇把他锁在身边,谁也调不动,如今太上皇若是肯放人……”
房玄龄顿了一下。
“那就是太上皇要把这把刀,交到陛下手里了。”
李世民没说话。
长孙无忌这时候开口。
“陛下,臣还是想问,薛万彻要出山这事,是谁告诉陛下的?消息来源可保真?”
李世民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这是长孙无忌第二遍问了,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忌为什么问,这一句问的不是消息,是消息的来路,来路不同,事的分量就不同。
李世民沉了一下。
“是丽质。”李世民说,“刚才来见朕说的。”
长孙无忌的眉头,动了一下。
“公主殿下?”
“她说,”李世民点了点头:“她想带兵,想跟着薛万彻,去西边。”
殿里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长孙无忌坐着没动。
可李世民看见,长孙无忌按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起来。
房玄龄在对面,听见公主想带兵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一时有些想不通,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起带兵的念头,还要去西边那种地方。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公主还小,可话到嘴边,又把它压下去了。
他听人说过,长乐公主这孩子不一样,只是可惜了是个女儿身,这样的孩子起的念头,未必是小孩子的胡闹。
长孙无忌抚了抚胡子,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肯定想不到跟着薛万彻去西边这事。
这八个字,是有人喂到她嘴里的。
“陛下,公主这话,是她自己想的,还是有人……”
“她说,”李世民叹了口气:“是裴寂跟她说的,昨日,在军院。”
长孙无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裴寂。”
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沉了。
“陛下,裴寂是大安宫的人,跑去军院单单跟长乐说这一句,说完就走,这不是闲话。”
“朕知道。”李世民点头。
“裴寂背后,是太上皇。”长孙无忌说,“薛万彻要出山,是太上皇松了手,裴寂去点长乐,那……”
“是裴寂想让公主出去,还是太上皇想让公主出去?”
“臣斗胆一猜,若是裴寂……”
“单独为了公主建功立业?有些说不通,那又是为何?”
“若是太上皇,不应该啊,太上皇应该舍不得公主出去……”
李世民站在桌边,挠了挠头。
父皇把薛万彻这把刀掏出来,是好事,这把刀锁了四年,如今放出来,往西边去,是大唐的福气。
可父亲掏刀的同时,裴寂去点了长乐。
“辅机你说,父皇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沉了一下。
“陛下,有一点是能定下来的,太上皇肯定不会害公主。”
“朕知道,可……”
房玄龄在旁边坐着,听到这里,想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打断李世民。
“陛下,咱们看不透,要不要召克明来一同想一想?”
殿里静了一下。
“克明病着。”李世民说。
房玄龄一愣,低下头。
“是臣糊涂了,克明这身子,不该再拿这事去扰他。”
“不是你糊涂。”李世民说,“你想到克明是对的,这种局,满朝就他看得最透。”
“可朕不忍。”
“克明把后头的事都交代完了,朕再把他从床上拖回宫,问一盘棋,朕不忍。”
殿里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在桌边站着,想了一会儿。
“这盘棋,朕不去问克明。”
“想了半天,咱不妨换个法子。”
“丽质说,薛万彻要出山,那就把薛万彻叫来,当面问。”
“他要不要出山,谁让他出山,问他本人,比咱们在这儿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