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点头。
“陛下高明，薛万彻这人，一根筋，藏不住话。问他，他知道多少，说多少。”
李世民转头，叫无舌。
“去大安宫，请薛万彻将军来两仪殿。”
无舌应了一声。
“还有，”李世民又补充道：“别惊动父皇，就说朕这边有事，请薛将军过来一趟。”
“是。”
无舌退出殿。
李世民坐回议事桌北侧。
殿里三个人，各想各的。
李世民想的是父皇。
父皇把薛万彻这把刀掏出来，是礼，可这礼里头，怎么裹进了朕的女儿。
长孙无忌想的是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太上皇、裴寂，这局对长孙家，是福是祸，一时算不清。
房玄龄想的还是那盘棋，看不透想问克明，又不能问。
坐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殿外天已经大亮。
灯，还点着。
等薛万彻，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殿里三个人说了几句别的，说的是西线，凉州的粮草、灵州的兵、于阗那一路的通报。
说着说着，话头又绕回薛万彻身上，三个人就都不说了。
李世民起身，走到东墙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西边那一片，凉州、灵州、于阗，三处都点了朱砂。再往西，是龟兹，是西羌，是更远的、连舆图都画不全的地方。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看着西边那一大片空白。
昨日克明在折子里说，那一片，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克明看不见了。
今日李世民站在这儿，想的是另一件。
那一大片空白里，若是真要去一个人，去的，会不会是自己八岁的女儿。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议事桌。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没出声。
李世民叫了一个小内侍。
“去偏殿，把长乐请回来。”
小内侍应声去了。
不多时，李丽质从偏殿过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可那缕散着的头发还散着。
进殿，看见房玄龄、长孙无忌都在，愣了一下，规规矩矩行了礼。
“丽质，到父皇这边来坐。”
李丽质走过去，在议事桌北侧、李世民下首的位子上坐下。
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上。
长孙无忌看了外甥女一眼。
这一眼里有点东西，李丽质没看见。
李丽质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不多时，殿门外有了脚步声。
无舌从殿门进来。
“陛下，薛将军到了。”
“请进来。”
薛万彻进殿，穿的是大安宫宿卫的常服，玄色，腰里别着刀，踏进来两步，想起什么，转身又出了殿，把腰间的刀卸了，扔到一旁，重新走了进来。
进了殿，薛万彻先扫了一眼，看见李世民坐在北侧，又看见房玄龄、长孙无忌坐在两边。
薛万彻抱拳，行了个武人礼。
“见过二……”
“见过陛下。”
这一声陛下，是对李世民说的。
李世民点头。
“薛将军。”
李世民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动作。
薛万彻一进殿，李丽质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原本端端正正坐在李世民下首。
这会儿，不知不觉从位子上起来，往薛万彻那边挪了两步。
挪到薛万彻身边，停下。
半个身子藏在薛万彻的胳膊后头。
薛万彻低头，看见一个小公主缩在自己胳膊边上，愣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把胳膊往外抬了抬，让小丫头躲得更严实些。
那是个护人的动作，武人护着身后的人，是刻在骨头里的，不过脑子。
薛万彻自己都没察觉。
护好了那个小公主，薛万彻抬起头，看李世民。
一脸的无所谓。
李世民没说话，面色有些复杂。
自己的女儿，缩在薛万彻的胳膊后头，薛万彻大大咧咧地、像护着一窝小鸡里头最小的那只，把胳膊给她挡着。
这一老一小。
一个是大唐第一猛将，渭水那回一人拉炸药，逼退过二十万东突厥大军。一个是八岁的小丫头，昨夜一夜没睡，今早一个人走着来求他带兵。
这两个人之间，李世民这一刻看出一根线。
那根线，不是今日才有的。
李世民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房玄龄也在看。
李世民又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在看。
三个人都看见了那根线。
李世民收回目光。
直到这会儿才想明白，早上那句儿臣想跟着薛将军，不是随口说的，这孩子心里，早把薛万彻认下了。
按下心里那点东西，轻声开口。
“薛将军，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您问。”薛万彻点了点头。
“你要出山？”李世民直接开口。
薛万彻点头。
“要去西边？”
“对。”薛万彻说，“听说是去西边。”
李世民看着他。
“谁让你去的？”
“陛下让俺去的。”薛万彻说着，顿了顿：“俺大安宫那个陛下，不是您。”
殿里这一刻，有那么一息的静。
李世民盯着薛万彻。
“父皇，让你去西边？”
“对。”薛万彻理直气壮，“前几日，陛下把俺叫去，说俺这把刀，留在大安宫就锈了。让俺去西边。”
李世民没说话。
房玄龄在旁边，眼神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坐着，手又收紧了。
薛万彻不知道这一句话砸下来，殿里三个人心里翻了什么。薛万彻只觉得，大家怎么都不吭声。
薛万彻咧了咧嘴，想把这冷场说活泛点，又补了一句。
“陛下还说，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俺有了孩子，要给孩子挣家底。”
说到孩子，薛万彻憨憨地笑了一下。
殿里还是没人接。
薛万彻这才觉出不对。
“咋了？俺说错啥了？你们说话啊。”
李世民没答薛万彻那一句，又问道。
“几时动身？去打谁？”
薛万彻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嗯。”薛万彻说，“俺还不知道去打谁。”
“那你几时动身？”
“也不知道。”薛万彻挠头，“老裴还没告诉俺。”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老裴？裴寂？”
“嗯。”薛万彻：“老裴。”
“裴寂怎么说的？”李世民问。
薛万彻想了想。
“陛下让俺去，不过老裴说，没人能拉得住俺，让俺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