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这一刻,彻底静了。
李世民盯着薛万彻。
薛万彻这一句,把最后那一块也补上了。
太上皇让薛万彻出山,裴寂在安排。
等什么,薛万彻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老裴让他等。
这盘棋的轮廓,瞬间看清了一半。
太上皇掏刀,裴寂安排刀怎么用,安排到一半,裴寂跑去军院,点了长乐。
而长乐,今早自己跑来了。
也就是说,在裴寂的心里,能拉得住薛万彻的那根绳子,就是长乐!
薛万彻见大家还是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胳膊边的小公主。
像是要找个人说话,薛万彻想起一件事。
“俺走之前,把大安宫的宿卫也安顿好了。”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俺这两年带的几个宿卫,还嫩。”薛万彻自顾自的道。
“俺走了,他们顶不住大安宫,俺看上了军院一个后生,也姓薛,俺跟他动过手,比俺兄弟俩差点,可比侯君集要猛,俺想把他弄来,替俺守着大安宫。”
李世民没说话。
这一句,又坐实了一层。
薛万彻不是听了句风声就来的,薛万彻是真要走。
走之前连接班守大安宫的人,都看好了,这事在大安宫那头,是定了的。
薛万彻还在往下说。
“还有老裴的一个族人,叫裴行俭,也是个武将。”
“得老裴出面去招,俺跟老裴说了,人不招齐,俺不走。”
房玄龄听到这里,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李世民懂。
连守大安宫的人都排好了,连裴行俭都要从裴家调出来,这盘棋,铺得比殿里几个人方才猜的还要深。
长孙无忌坐在那儿,心里又沉了一分。
这盘棋若是今日才起,长孙无忌不怕。怕的是,这棋不是今日起的。
薛万彻接班的人、裴家要调的人,这些都不是一两日能定下来的。
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这把刀放出来了不假,但是不给他兵,他一个人孤掌难鸣,就算带着长乐,也什么都干不了。
薛万彻说完这些,又低头看了看丽质。
那小公主仰着脸,正看着他。
薛万彻有点纳闷,殿里这几位,一个比一个脸色重。
偏偏这小公主,缩在他胳膊边,不哭不闹,眼睛还亮。
李世民看着薛万彻,又看了一眼缩在薛万彻胳膊后头的女儿。
李世民问了一句。
“薛将军,长乐缩在你身后,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万彻低头,看了看丽质,摇头。
“不知道。”
“小丫头大概是认人,小孩子嘛,到了生地方,找个靠得住的躲。”
“俺又是她教头,大概觉得俺靠得住?”
李世民看着薛万彻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嘴角一抽,这大殿里,就没外人!
沉默片刻,把话挑明。
“薛将军,长乐今早来见朕。她说她想带兵。她想跟着你去西边。”
薛万彻愣住了。
脸上那点无所谓,一下子没了。
低头看缩在自己胳膊边的小公主,又抬头,看李世民。
“等等,俺没听错吧。”
“俺出去打仗,带个奶娃娃出去?”
“陛下,丽质是你女儿啊,你这是弄啥嘞?”
见李世民不回话,薛万彻回头看着李丽质,一脸错愕。
“丽质,西边远着呢,打仗要死人,不是在宫里玩过家家。”
李丽质没说话,看着薛万彻,没躲开他的眼睛。
薛万彻看着那双不躲的眼睛,把后头的话又咽了回去,又转头看李世民,脸上五官都拧在一起了。
“这事,俺真不知道,老裴没跟俺说过。”
“老裴让俺等,敢情,等的是这个。”
殿里静了一阵。
薛万彻倒没觉出什么,又嘟囔了一声。
“怪不得老裴这几日神神叨叨的,敢情没憋什么好屁啊。”
薛万彻看看李世民,看看房玄龄,又看看长孙无忌,三个人没一个接他的话。
“咋了?俺哪句又说错了?你们说话啊,别装哑巴啊!”
李世民没接他这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问了另一桩。
“薛将军,你去西边,带多少兵?”
薛万彻摇头。
“不知道。”
“兵从哪儿调?”
薛万彻又摇头,挠了挠脑袋。
“也不知道,老裴说他安排。”
李世民一脸疑惑:“安排,从哪儿安排?”
薛万彻摊了摊手。
“俺要是知道,俺就不在这儿干站着了。”
殿里这一句落下,没人出声。
房玄龄抬眼,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长孙无忌也正看他,两人都没说话,那一眼里却是同一桩东西。
兵。
房玄龄昨夜刚把三处的部署诏起草完,三路兵在他脑子里摆得清清楚楚。
“陛下,大唐能动的兵,臣昨夜刚排过。”
“凉州出一万八,灵州一万二,于阗五千,三路全压龟兹。打下龟兹,留五千守,余下撤回,转手就去围西羌。”
“围西羌每年两万戍卒,三年轮换。”
“一兵一卒,都排满了。”
“再要给薛将军变出一支兵来,只能从各个州府出兵了,臣跟药师对过,兵部这边出不来人了。”
长孙无忌算得比房玄龄还细,把账册往身前挪了挪。
“陛下,钱粮也是一样。”
“关中常平仓四十五万石,打龟兹要押出去五十万石,江南漕粮还在路上。”
李世民五官又拧到了一起去,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这盘棋摆到他面前,刀有了,绳子有了,独独缺了最要紧的一样。
没有兵,前头那些都是空的。
抬手,朝殿门一挥。
“无舌,召裴寂。”
无舌应了一声,转身往殿外去。
李世民坐回去,没再问薛万彻,薛万彻见没人理他,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李丽质缩在他胳膊后头,跟着他挪。
一老一小,挪到殿角去了。
殿里这一阵子没人说话。
房玄龄低头看着案上那三份部署诏,心中盘算从哪弄兵出来,寻常府兵,配不上薛万彻这把刀,可精锐,也实在抽不出来了。
长孙无忌把账册合上,又翻开,李世民坐在北侧,目光偶尔扫过殿角那一老一小。
等裴寂的这点工夫,殿里静得有些沉。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有了脚步声。
无舌引着裴寂进殿。
裴寂今日,本就在皇城里,听见太极宫的陛下相召,没耽搁,跟着无舌就来了。
进了殿门,没急着行礼,站住,把这一殿扫了一圈。
心里那点东西,有了数,薛万彻被叫来了,长乐也来了,三位重臣都在。
这一殿的脸色,藏不住,薛万彻那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怕是都抖了出去。
昨日在军院点了长乐那一句,今日就拜上了两仪殿,这小丫头,比他想的还急。
裴寂心里过了一圈,脸上半点没露,他朝李世民先行了一礼。
“陛下相召,老臣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