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自己找了张椅子,在殿中坐下。
坐下之后,他就不说话了,低着眼,手搭在膝上。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蹙,这老狐狸,进门扫一眼就什么都懂了,懂了还坐得住,坐下还不开口。
“裴公,朕问你一桩事。”
“薛万彻要去西边,兵,从哪儿来?”
裴寂反问道。
“陛下,大唐的兵,可还有余?”
李世民没答,这话长孙无忌方才已经算过了,没有。
裴寂见李世民不答,自己接了下去。
“大唐的兵,打龟兹,围西羌,一兵一卒都排满了,老臣也知道,抽不出来。”
“陛下,别说府兵,府兵配不上薛万彻。”
“大唐的兵抽不出来,不打紧,突厥有兵。”
殿里三个人眉头一齐皱了起来。
房玄龄先开口。
“裴公,东突厥归降之后,那些人如今都在种土豆,一年两季,刚安顿下来,哪来的兵?”
裴寂抬起手,朝殿角那边,指了指薛万彻。
“他带着执失思力去走一圈,就有兵了。”
殿角里,薛万彻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声。
“啊?俺去走一圈?走哪一圈?”
裴寂没理他,转回头,对着李世民三人。
“执失思力,东突厥归降的将领,归降之后一直闲在长安,无事可做,那也是一把刀,搁着,也锈了。”
“让执失思力出面去招,东突厥旧部认他。”
“招得来人,却未必肯卖命,所以要薛万彻一同去。”
房玄龄疑惑:“为何非是薛万彻?”
裴寂笑了。
“渭水那一回,二十万东突厥大军压到渭水边上,是谁一个人拉着炸药,逼退了他们?”
房玄龄没说话,整个东突厥的兵,提起薛万彻这个名字,到现在还腿软。
“东突厥的人,怕他。”裴寂继续道:“怕到骨头里去了。”
“执失思力去招人,薛万彻往那儿一站,连吓带请,五千八千的东突厥旧部,出得来。”
“这一批人,不动大唐一兵一卒,不耗关中一粒粮。”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
“裴公,东突厥刚归降。把刀枪重新发回这三千人手里,放出去,靠不靠得住?万一在外头反了,岂不是给大唐添了一把刀?”
“反不了。”裴寂说。
“为何反不了?”
“这群人,跟着薛万彻往西打,打下来的城、抢下来的牛羊金银,都是他们自己的。”
“一路向西,越打越肥,他们比谁都不想回头。”
“在大唐种土豆,一年两季,刨食。跟着薛万彻往西边走,抢下一座城够吃十年。”
“玄龄你说,换成你,反还是不反?”
“薛万彻压着突厥人,公主殿下压着薛万彻,完美。”
房玄龄没说话了。
长孙无忌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下。
用突厥人,不花大唐的兵,不耗大唐的粮,这一刀下去,大唐自己半点不疼。
抬头看着裴寂,这老东西,把账算到这个份上了,连忙又问道。
“裴公,兵有了,薛万彻带着这万八千的突厥人,打哪儿?”
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房玄龄、李世民,都看着裴寂。
西羌那一片,按克明的折子,已经定死了,围,不打。
李靖当场说过,那地方的气不一样,大唐的人上去,先废一半,去了就是送命。
龟兹那一片,三路正兵已经排好。
薛万彻这把刀掏出来了,没地方使。
裴寂端起面前那盏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把盏放下。
“打西突厥。”
殿里一静,裴寂接着说。
“一路西进,能打多远,打多远。”
这两句话出口,殿里三个人,谁都没接。
李世民盯着裴寂。
“一路西进,打多远算多远?”
“对。”裴寂点头:“龟兹、西羌,那是大唐自己要踩稳的脚。脚要稳,慢慢来,围三年也好,守五年也好,那是咱们的地。”
“西突厥不一样,西突厥那一片,大唐不去守它,大唐要的,是把它搅烂,打散,让它二十年缓不过劲来。”
“用突厥人,打西突厥,打散了,大唐西边,二十年没有这个隐患。”
“再然后,继续西进,沿途所经之地,投降,或者死。”
房玄龄听到这儿,慢慢点了一下头,用归降的突厥,去耗西边的突厥,大唐坐收其成,这一笔确是好算计。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更紧。
“裴公,孤军一路西进,粮道怎么办?打个龟兹尚且要押五十万石,薛万彻这一路打到地的尽头,粮从哪儿来?”
“这一路不要粮道。”裴寂解释道:“突厥骑兵,就地取食。打到哪儿,吃到哪儿,抢到哪儿。”
“大唐的兵讲粮道,是因为大唐的兵要回来,薛万彻这一路,本就不打算回头,要什么粮道。”
“打穿了之后,沿途都是大唐,到处都能补给,更是不需要粮道。”
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算了一辈子账,头一回遇上一笔不要他算粮道的账。
这盘棋的轮廓,在他眼前一点点拼全了,太上皇掏出薛万彻这把刀。
裴寂给这把刀配上了兵,突厥的兵,配上了仗,西突厥,一路西进,配上了一个去处,地之尽头。
刀,兵,仗,齐了。
最后,把李丽质放了出去,对于这一支队伍,李丽质就是刀鞘,只要薛万彻认大安宫,那就绝不可能伤了李丽质。
可裴寂这盘棋,越是齐整,李世民心里越是发凉。
一把刀,放出去,一路西进,打到地的尽头。
这把刀,几时回来。
李世民问了出来。
“裴公,薛万彻这么一路打出去,几时回?”
裴寂转头看了一眼薛万彻和李丽质。
“这把刀真放开了打,三年五载回不来。”
“打得顺,十年必回。”
“打得不顺,二十年。”
“若是遇到不幸,也可能回不来。”
殿里又是一静。
长孙无忌盯着裴寂,半晌,才挤出一句。
“裴公,公主今年八岁。”
裴寂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老臣知道。”
“你让一个八岁的公主,跟着薛万彻,往西边走二十年?”长孙无忌的声音沉了,“裴公,长乐是嫡出的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女儿。”
“老臣知道。”裴寂还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