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彻站起来了,实在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劝,劝不动;硬来,他下不去手。
朝他举刀的人见多了,朝他这么倔的小孩,头一回。
最后看了上头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陛下,您管管。
李世民这才开口。
“长乐。”
李丽质转过身。
“必须要去吗。”他问。
四个字,问得很慢。
李丽质点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稳。。
“父皇。”
“我看过姑姑的传记。”
李世民的手,握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不上姑姑。”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下巴绷着,“可能如同裴先生所言,这是我能出去的唯一一条路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那点火星子。
“不然就只能在长安。”她顿了顿,那点顿不是要哭,是把后半句往外推得费劲,“说不定,这辈子就这样了。”
“日后混的出息,也许能在殿上跟着上朝。”
“可正常情况来看,多半是等着十五二十岁,嫁人,然后便再也没机会出去了。”
说完,她把嘴闭上了。
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李世民没有立刻应声。
他坐在那儿,眼前这个孩子的脸,慢慢叠上了另一张。
那年他还年轻,阿姊在外头拉起一支兵,娘子军,几万人马,关中那一带的城,让她一座一座收了过来。
消息传回太原那天,他正在父皇跟前议事。
父皇听完,脸上没什么,只把手里那卷东西放下,放得很轻,轻得不像放,像怕碰碎了什么。
那时候他不懂,他那时候满脑子是兵、是城、是接下来该往哪一处打。
他还笑着说了一句,说阿姊厉害,比好些个男人都强,给李家长了脸。
父皇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那卷东西又拿起来,摊开,看了一会儿,也不知看进去没有。
这会儿他才明白,父亲那两回的不说话,原是同一回事。
一个当爹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往刀光里走,头一回是送她出门,末一回是再也接不回来。拦不住,也不该拦。拦住了,那就不是她了。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前还是李丽质。还是那张干着的、绷着下巴的小脸。她在等他一句话。
他忽然很想见父亲。
“父皇。”李丽质又叫了一声,怕他不应。
李世民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许。
那一点头落下去,殿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长孙无忌的肩塌了半寸。房玄龄抬了抬眼,又把眼放下。薛万彻立在一旁,那张脸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李世民把脸转向薛万彻。
“既是要去,她,交给你。”
薛万彻烦躁的抓了抓脑袋。
“你给朕把公主护好了。”李世民盯着他,“若有闪失,你……”
话说到这儿,停住了。
薛万彻抬起头来,那张脸坦坦荡荡,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半分没躲。
李世民那个你字后头本来要接的,是这把刀、这条命。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来,这把刀,从头到尾就没在他手里攥着过。
把这把刀递出去的,是大安宫,给这把刀拴上绳子的,是裴寂。
薛万彻只认那一头,不认这一头,他这个做皇帝的,对着自家的一把刀撂狠话,撂了半句,才想起这刀根本不归他使。
李世民把那个悬着的你咽了回去。
殿里几个人都听出那句话断在了半中间,谁也没动,长孙无忌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李世民换了口气,看了一眼立在殿心的女儿,又看一眼那条立着不动的汉子。
“你俩,去大安宫。”
“找父皇去,听他怎么说。”
这一句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反倒落定了。
这事该让父亲拿主意,不是因为他做不了主,是因为这殿里头,只有一个人真正经过这一遭,知道一个当爹的把女儿往天边送,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把这个女儿,亲手交到那个人跟前去,那个人,也许不会舍得孙女出去。
薛万彻应了,李丽质也应了。
那一大一小往殿门去。薛万彻走在前头半步,自自然然把孩子挡在身侧靠里。
到了门口,他下意识抬了下胳膊,像是怕那道高门槛绊着她。李丽质抬脚迈过去了,没用着他那只胳膊。
薛万彻把那只胳膊收回来,跟着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背影出了殿门,看着两扇门重新合上,心里那点东西才慢慢沉下去。
殿里又静了。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把脸转向房玄龄。
“你们跟裴公先别走。”
房玄龄起身应是。长孙无忌也起了身,那张脸上还没全缓过来,方才那点被噎住的话,还堵在胸口。裴寂坐着没动,只把眼皮抬了抬,像是早料到这事还没完。
李世民朝侍立在殿角的人招了下手。
“无舌。”
那太监上前两步。
“去召颉利和执失思力。”
这一句出来,殿里几位的眉头先后皱了起来。
无舌引着两个人进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颉利走在前头。一身汉人的圆领袍,腰带束得齐整,是大安宫给置办的。
脚下还是草原人那个走法,沉,肩开。到了殿心,他撩袍下拜,拜得有模有样。
执失思力跟在后半步,拜完,垂手立着。
“颉利。”李世民先叫颉利,“起来吧。”
“陛下召老臣,不是为了看舞吧,臣还没怎么学会。”颉利开口,汉话说得不算顺,意思却清楚。
李世民没绕弯子,先把脸转向执失思力。
“朕要你去办一桩事。”
执失思力抬起头。
“薛万彻要往西去,带一支兵,这支兵不从大唐出,从你们突厥的旧部里出。”李世民说,“你跟他走,去把那些散着的人,重新拢起来。”
执失思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慢慢握成了拳。
“之前薛将军说要让臣去大安宫,如今一直在等诏。”
“不用去了……算了,你去一趟吧。”李世民摆了摆手:“你自己去大安宫请辞,父皇放你,你就去,他不放,朕也不强夺。”
这话说得有讲究,执失思力和颉利从草原上回来的时候就定下了,归大安宫管,是李渊那头的人。
虽然一直没入大安宫归位。
执失思力躬身:“臣这就去。”
临出殿门前,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颉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