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主与旧部,一个留下做旗,一个出去拢兵,要分头去做这桩拆突厥根的事。两人谁也没开口。执失思力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重。
殿门开合一回,殿里就剩下颉利一个突厥人,杵在那一桌唐人中间。
“颉利,坐。”李世民把脸转回来。
无舌搬了个坐榻过来,颉利没急着坐,又看了李世民一眼,才撩袍坐下。
“执失思力去招人,招得动招不动,你心里有数。”李世民开门见山,“朕想听你一句实话。”
颉利沉了一下。“招得动,也招不动。”
“漠北那些散了的部,认的不是大唐的旨意,是老臣这张脸,是执失思力这个人,这叫招得动。”颉利的汉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捋。
“可认归认。要他们重新拿起刀,跟一个唐人的将军往西边走几千里,去打另一拨突厥人,光凭一张脸,不够。”
“要什么才够。”李世民问。
“要让他们看见,跟着这把刀走,有肉吃。”谈起这个,颉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草原人才有的东西。
“草原上的人不跟空手的人走。你那个薛万彻,猛是很猛,突厥将士都怕他不假,可是一个怕字,不够让草原人拼命。””
““臣想想,得让他们看见有仗打、有牛羊抢、有草场落脚。看见了,不用招,他们自己就提刀来了。”
李世民点头。这话跟那盘局严丝合缝。放薛万彻一路打穿,能打多远算多远,打下来的,就是给这支兵的肉。
“渭水那年,老臣二十万人压到长安城下。”颉利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就是这个薛万彻,一个人,拖着会炸的天雷,钻进老臣的阵里。那一回,老臣的人,是被他一个人吓退的。”
说着,抬起一根手指。
“草原上的兵,认两样东西。一样是敬,一样是怕。敬,是你打得比他狠,他服你。怕,是你不要命,他不敢碰你。”
“敬出来的兵,仗一输就散。怕出来的兵,骨头里记着你,散不掉。东突厥的旧部,对薛万彻,是怕。陛下派他这把刀去拢那些人,比派十个能征善战的唐将都牢。”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这一节,连裴寂方才揭盘时都没说透。
“还有一桩,陛下许是没想到。”颉利接着说,“东突厥的人去打西突厥,不光是为了肉。”
“老臣还在的时候,东西两厥,年年都打。抢草场,抢人口,抢牛羊。多少帐的男人,是死在西边人手里的。”颉利的声音沉下去。
“那些旧仇,没消。给那些旧部一个打西边的由头,他们不光乐意,是巴不得。陛下这把刀往西插,插进的不是一块生地,是一窝陈年的血仇。”
“那这兵,怎么个招法。”李世民问,“几千里地散着的人,执失思力一个一个去寻?”
“不必一个一个寻。”颉利说,“草原上的人,散是散,却都散在几个头人帐下。寻着了头人,底下的帐就跟着来了。”
“执失思力认得那几个头人。哪几个还念着旧情,哪几个早投了别处、不能碰,他心里有本账。”颉利的手又在膝头比划起来。
“先往阴山以北走,那一带的旧部拢得最齐,拢起头一拨,立住了营,有了肉,后头的自己就闻着味来了。”
“有两种头人,万万碰不得。”颉利伸出两根指头,“一种是反复的。今日跟你,明日见风头不对就走,这种人带进队里,是一颗会自己炸的火药。”
“还有一种,是早跟西边那些部,私底下有来往的。这种人,你前脚招了他,后脚他就把你的虚实卖给西突厥。执失思力分得清谁是谁。这事,急不得,也信不得旁人。”
“要多久。”李世民问。
“急不得。”颉利摆了摆手:“如今入秋了,拢人、立营、让他们看见有肉吃。”
“只要薛万彻带着执失思力去了草原上,开春之前就能动。草原上的兵,跟大唐的不一样,不是一道军令就能集齐的。”
“要他们信了,才肯把命押上。这个信字,得用一个冬天去喂。”
“那西边的地呢。”李世民又问,“西突厥那边。”
颉利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别的味道。“陛下问对人了。那片地方,老臣年轻时打过、抢过,也被人抢过。”
“这几年,西突厥自己先乱了。”颉利的手在膝头比划,像面前摊着一张看不见的草原。
“统叶护一死,底下几个部,谁都想做大可汗,谁也压不住谁。北边那一片最散,各立各的旗,今日是一伙,明日就拔刀。”
“散,好。”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一个能压住全局的主,薛万彻这支兵扎进去,就扎得住脚。”
“扎得住脚。也得防着脚底下的土是松的。”颉利添了半句,“正因为散,谁都可能是盟友,也谁都可能是敌人。”
“今日跟你喝了血酒的部,明日见你吃了败仗,转头就来分你的尸首。草原上没有永远的盟。”
“陛下要派人进去,就得让那个人从头到尾是赢的。一回都输不得。输一回,那支临时拢起来的兵,立时反过来吞了他。”
李世民端起案上的茶,没喝,又放下。
“你既看得这么透,朕问你一句。”
“你帮朕拆的,是突厥最后一点根。东边的旧部拢去打西边,打完了,草原上就再没有突厥这两个字了。”
“你甘心?”
颉利没躲这一问,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老臣不甘心又能如何?”
“一个薛万彻能撵着突厥二十万人跑,一个太上皇能一巴掌把老臣脸给扇塌了。”
“与其说甘不甘心,不如说老臣没有选择,都成了突厥的罪人,打,或者不打,又能如何?”
“与其考虑这些,不如让所有突厥都入了大唐,等着陛下心情好的时候,说一句大唐突厥本就是一家,那老臣的罪过,也就洗干净了。”
“如今老臣帮陛下拆的,不是突厥的根。那根,早被老臣自己拆没了。”
“老臣帮陛下做的,是给那些还散在外头、还在自相残杀的突厥人,找一个不再挨饿的去处,跟着大唐的旗走,总好过在草原上一茬一茬地冻死、杀死。”
“老臣这辈子做可汗,没把他们喂饱过。临了做一面旗,倒还能替他们寻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