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男人们端着酒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单位的事聊到街面上的新闻,从街面上的新闻聊到眼下的时局。
女人们围在另一边,话题从孩子转到衣裳,从衣裳转到家长里短,叽叽喳喳的。
几个小丫头吃得最快,秀儿第一个撂下筷子,抹了抹嘴,拉着紫霞跑去鱼池边数少了几条鱼。
小清、小沐、小水也跟着跑了,院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笑声、叫声混在一起,把屋顶都快掀翻。
常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了眼二姨夫。
二姨夫筷子夹着一块驴肉,举到嘴边又放下,搁在碗里,端杯喝了一口酒,眉头一直没展开。
常昆问:“二姨夫,最近没休息好?工作太累了?”
二姨夫苦笑一声,白天工作煎熬,晚上回家也不能正常休息,最近确实感觉累了不少。
他手又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
晚上不能正常休息,这话可不好说,换了个话题。
“最近形势不太好。”二姨夫声音低沉,“好几个地方已经出现粮荒,这个秋冬,会很难过……就算京城的百姓,恐怕也得勒紧裤腰带。”
桌上安静了下来。
常大山想起村里那些日子,刚进城没几个月,村里那苦日子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天两顿饭,能见一顿干的就不错了,另一顿只能用野菜糊糊凑合,说是糊糊,其实就是一锅水撒几把面,清汤寡水的,喝下去跟没喝一样。
以为日子再苦也苦不过那时候了,没想到后面会更难。
他把酒杯放下,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不会饿死人吧?”
桌上众人面色都变了。
真的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历朝历代,都有百姓饿死的事情,三两个也说得过去,可如果是大批大面积的发生这种事情,那真是惨剧!!
常昆端着酒杯没喝,他是重生回来的,知道今明年会有多难过。
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前世在书上看到过,在老人的嘴里听到过。
几十万,上百万,这可不是数字!
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
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自己有空间,有粮食,能救一家,能救两家,能救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可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场天灾人祸叠加的劫难,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二姨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一个比一个能吹!”
“报纸上让报道,什么母猪赛大象,小麦亩产万斤,甚至十万斤。这不是胡编乱造嘛!”
“可哪个敢反对?谁敢冒头,那就是众矢之的!”
就算他是个部长又怎么样?
在这上面也只能谨言慎行,先求保住自己家小要紧。
发了一通牢骚,二姨夫忽然反应过来,抬起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这些话,千万不能说出去,要不然,没好果子吃。”
桌上的人纷纷点头。
常昆知道二姨夫说的是对的。
这些话,不能往外说。
说了也没用,没人信,信了也不敢认,认了也改不了。
石桌上菜碟空了,酒杯也空了,只剩几颗花生米散在桌上,没人去捡。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白花花的铺了一院子。
二姨夫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站了起来,过刚才的话题,众人没了谈兴。
热闹了一晚上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红霞站在石桌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嘴唇动了好几次,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咬了一下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爹,娘,雯雯现在就一个人住,要不然让她跟咱们回家住吧?她一个人在外面,实在让人不放心。”
刘梅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拉着雯雯的手,拍了拍轻轻。
“对对对,雯雯你爹娘牺牲得早,组织上就算对你有所照顾,可总没有家人贴心。”
“你也是我从小看大的,到家里跟自己家一样,不用见外。”
二姨夫把手里的烟掐了,语气带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就是,正好让红霞向你多学习学习。你一个人住,确实让人不放心。”
红霞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雯雯,里头全是期待。
雯雯低着头,手指在布包的带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抬起头,看了看红霞,又看了看刘梅玲和二姨夫,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轻轻的。
“我……我还没考虑好。”
刘梅玲拉着她的手不放,还在劝:“考虑什么啊?住家里你想回自己那儿随时回去,又没人拦着你。你一个人住,吃饭都凑合,哪能行?”
雯雯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常昆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暗笑了一声。
二姨这是搞不清状况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红霞姐那点心思,二姨是一点没看出来。
还让雯雯住家里跟红霞一屋,这不是等于把羊送到狼嘴边吗?
问问轻轻把手从刘梅玲手里抽出来,说了句“阿姨,我先回去了”。
刘梅玲还想再劝,二姨夫摇了摇头,拦住了。
雯雯低着头,提着布包,转身往外走。
红霞撅着嘴跟上去,说了一句“那我送你吧”,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
雯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红霞的步子大,雯雯的步子小,红霞走了几步就追上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红霞歪着头跟雯雯说着什么,雯雯低着头,耳朵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灯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
程敏背对着常昆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手伸到常昆腰侧,两根手指捏住一小块软肉,轻轻一拧。
常昆疼得“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
程敏的手指跟长了眼睛似的,追着那块肉不放。
“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你眼睛怎么一直在雯雯和红霞之间打转?”
“是不是看人家雯雯细声细气,人又温柔,比家里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