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再次炸了锅。
有人冲上来,想拉住他。有人跪下去,哭着喊着。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参谋长冲到他面前,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将军!您不能这样!您会——您会上军事法庭的!”
杰利科看着他,目光平静。“军事法庭?参谋长,你觉得我还能活着上军事法庭吗?”
参谋长愣住了。
杰利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组织官兵离舰。这是最后的命令。”
参谋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杰利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对着下面的水兵们大声说:
“离舰!这是命令!”
水兵们开始动了。
有人哭着跑下舷梯,有人回头看着那些军舰,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岸边走去。杰利科站在舰桥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有些年轻的水兵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杰利科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
参谋长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他敬了个礼,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
“将军,保重。”
杰利科回礼。
“去吧。”
参谋长转身,走下舷梯。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杰利科一眼。杰利科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参谋长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上午九时整。
杰利科站在舰桥上,看着空荡荡的甲板,看着空荡荡的港口,看着远处那些站在岸边的水兵们。他们都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第一个按钮。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舰底传来。
军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按下第二个按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按一下,军舰就颤抖一次,爆炸声就沉闷地响起一次。
然后,他走出舰桥,站在甲板上。
军舰开始倾斜了。很慢,很慢,像是一个巨人在缓缓倒下。杰利科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看着那些站在岸边的水兵,看着那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军舰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杰利科扶着栏杆,站稳身体。海水开始涌上甲板,冰凉的,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海面,看着那轮挂在天空的太阳,看着那些在水面上漂浮的油污和残骸。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参军时的样子。那时他是个年轻的中尉,第一次登上军舰,激动得睡不着觉。那时他以为,自己会在皇家海军干一辈子,也许会当上舰长,也许会当上将。那时他以为,皇家海军的军舰,永远不会沉没。
军舰继续下沉。海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没过他的脖子。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岸边的水兵,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沉没的军舰。
然后,海水淹没了他。
傍晚六时,俾斯麦号战列舰缓缓驶入孟买港。
舍尔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海域。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海面上漂浮着油污、木板、杂物,还有——几根露出水面的桅杆。
那是沉没军舰的桅杆。一根,两根,三根……他数了数,一共十三根。
舍尔放下望远镜,久久没有说话。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将军,侦察艇已经派出去了。英国人在岸上,等着投降。”
舍尔点了点头。
“杰利科呢?”
参谋长沉默了三秒。“将军,英国人自沉了。杰利科……和军舰一起沉了。”
舍尔闭上眼睛。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血红色的海面,看着那些露出水面的桅杆,看着那些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残骸。
“靠岸。”他说。
舍尔走下舷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英国水兵们列队站在岸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的军装有些破旧,脸上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他们看着那艘巨大的德国战列舰缓缓靠岸,看着那些德国水兵走下船,看着舍尔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舍尔走到一个英国军官面前。那是杰利科的参谋长,肩章上挂着上校的军衔。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把佩剑。
舍尔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杰利科将军呢?”
参谋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睛里没有泪。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将军选择了和他的军舰在一起。”
舍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血红色的海面。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最后的光芒洒在那片沉船的海域上。那些露出水面的桅杆,像一座座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舍尔脱下军帽。
他对着大海的方向,认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身后,德国水兵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一千多只手,在夕阳中举起,沉默地敬礼。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敬着礼。
舍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敬了整整五分钟的礼。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那个英国参谋长。
“杰利科将军的佩剑呢?”
参谋长双手呈上那把剑。舍尔接过剑,看着剑鞘上刻着的那行小字——“上帝保佑吾王”。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剑还给参谋长。
“收好。等战争结束,还给英国。”
参谋长愣住了。“将军?”
舍尔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不是败将。他是军人。这把剑,应该留在英国。”
参谋长低下头,双手捧着那把剑,不知道该说什么。
舍尔转身,对着那些列队的英国水兵说:“你们的战争结束了。从这里往东,有樱花国人搭的帐篷,有食物,有水。伤病员会得到救治。等一切安排妥当,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开始哭了。
舍尔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俾斯麦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红色的海面。
“老对手,”他轻声说,“走好。”
夕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海面上,夜色开始降临。那些露出水面的桅杆,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舍尔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