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在一旁人都听傻了。
什麽普塔?什麽黑色公牛呀?
这些话怎麽也不像是从一个科学家嘴里说出来的呀。
倒像是一个神学家说出来的。
可问题是这个神学家的全元素同位素示踪法,全世界做密闭生态系统的实验都在用呀。
这麽算,那这些实验室也是神的子民?
这不开玩笑嘛。
就在刘红想不明白的时候,小黑已经关好了进料口,把手也从罐壁上收了回来。
她站了起来,有些意外的看着门口的两人。
“刘老板,这位是?”
自从小黑开始工作以後,就开始叫刘红老板了。
刘红也纠正过她好几次,但是没纠正过来,後来也就由着小黑叫了。
“黑牛研究员,这位是从荷兰来的范德林教授,以後就是我们的同事了。”
小黑机械的点了点机械头,朝着范德林伸出了手。
“范德林教授您好,我是黑牛。”
上次小黑和刘红握手的时候,刘红可是犹豫了半天的,可范德林想都没想,就把手握了上去。
在范德林心里眼前的这个机器人就是神,神会把握不住力度?开什麽玩笑。
“黑牛先生。”
哪怕小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范德林也依旧是叫的先生。
在他心里,神是没有性别的,而他能想到最郑重的称呼就是先生了。
黑牛也没有纠正他,反正她确实也没性别。
“黑牛先生,您刚才挑的那一柱麦子,您是怎麽知道就是它的呢?”
小黑的摄像头闪了闪,似乎是在思考。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用刘老板给我的这几年数据开始算,甚至还构建了模型,可算出来的结果,每次都在变化,同样的一把秸秆,今天和明天给我的反馈都不一样。”
“所以後来我干脆不算了,而是就这麽看着它,听着它,等着它自己告诉我。”
听到小黑的话,范德林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想起了, 1991年的秋天,在瓦赫宁根的湖边。
那时候他做玻璃小球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按照方案准备好了。
从湖底挖来淤泥,称好湖水,数好的水蚤和螺,喷灯也已经点着了,就剩下封瓶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放下了喷灯。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湖岸边的一丛芦苇旁边了。
他伸手将芦苇根部的一撮小黑泥挖了出来,随後换掉了瓶子里的湖心泥,这才把玻璃球封了口。
这个不在方案里的操作步骤,他记在了笔记本上,但却没有给出任何的理由。
後来,实验室的同事们照着他的方案,又做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球,可没有一个活过了五年。
甚至他自己也回到过那个芦苇底下挖过好几回,照着做,可依然没有一个活过五年。
只有最初的那一个,一直到今天都还在正常的运转。
这三十多年,他用尽了所有方法,想把那一把淤泥的秘密算出来,可直到今天也没有成功。
那种手比脑子更快的直觉,他这辈都只碰上了一次,而眼前的这个黑牛研究员,好像一直待在那个状态里。
所以范德林现在无比确认一个事,那就是眼前的黑牛一定亲手创造过一个活的世界!
小黑此时把手收了回去。
“我想些,当我能把他它告诉我的东西写成算式,写成刘老板他们也能看的懂的语言的时候,月宫一号,不,应该是所有的生保系统就应该都能做到物质闭合度 100%了。
范德林完全傻住了。
这……这是神要向世人传播造物的神迹吗?
小黑说完没再理会范德林。
“好了,我不和你们聊了,我得去给黄粉虫添吃的了,它们已经饿了一个早上了。”
说完,小黑转身就往外走。
刘红此时也对着范德林说道。
“范德林教授,要不我先带你去植物舱看看?”
范德林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要跟着 god。”
god?什麽 god?
这个神学家在说什麽玩意儿?
范德林还在看着小黑的背影,脸上充满诡异的潮红。
“我要跟着 god,去看看她是怎麽照顾这个世界的。
说完他就直接跟上了小黑。
小黑这时见范德林跟了上来,也没说什麽,接着往黄粉虫的养殖间走去。
刘红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後的两个身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
京城,未名研究所。
李东正在发愁,接收中微子时分子氚的问题,他前两天就已经找的了解决的办法。
既然两个氚原子要抱到一起才会变成分子,那他就辣手摧花不让它们抱一起就行了。
而办法自然就是利用泡利不相容原理,让两个电子的自旋方向一致就行了,这样两个电子就没办法挤进同一个成键轨道里了。
所以,只要把所有的氚原子里的电子自旋都极化到同一个方向,那这些氚原子就算撞到一起,也不会变成氚分子了。
衰变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分子在旁边吃能量了。
可问题是,电子这东西并不老实,原子一热,或者一碰撞,它的方向就乱了。
要让它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就要先把这团原子气冷到接近绝对零度,再用磁场把它们关住。
这种带自旋电子的原子有个特点,就是磁场哪里弱,它就往哪里走,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所以只需要造一个中间弱,四周强的磁场,这些氚原子也就跑不出去了。
这就是磁陷。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个磁陷上,因为回旋辐射发射谱是要听电子的哨声的,可电子在磁场里绕圈,哨声的音高可不光看它带着多少能量,还要看它所在的磁场强度。
磁场要是差一点的话,同样能量的电子,发出来的哨声音高就不一样了。
而李东要的精度必须要电子经过的地方磁场处处一样,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
要让氚原子不变成氚分子,那就得用磁陷,但要是用磁陷,那哨声磁场就不一样。
这两件事是不可能同时做到的。
李东直接把笔一扔,整个人靠在了椅子上。
“这也不行呀。”
“看来还是得等泡利那边,把苏黎世那台检测机器的原理问回来才行。”
苏黎世那台机器竟然能把电子一个一个都测出来,还能排好先後顺序。
那它读电子的能量,靠的到底是什麽?
就在李东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李东拿起来一看,是田刚打过来的。
“喂,田老师?”
电话那头,田刚有些无奈地说道。
“李东院士啊。”
“我本来是想到你们未名研究所去找你说点事来着。”
“可申请都打了半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
自从常羲立了项,李东一口气接下了三个任务以後,未名研究所的保密等级又往上提了一级。
所以现在外人想进研究所,门槛特别的高。
就连田刚这样的院士,想来也不一定是能来的了。
李东笑着说道。
“田老师,您找我有事,我过去就是了,哪有老师跑来见学生的道理?”
“那就麻烦您了。”
李东听到田刚这麽客气,愣了一下,随後笑道。
“哎,田老师,你怎麽这麽客气,我都不习惯了。”
“因为我要求你办事啊。”
李东:……
……
燕大,东门。
李东让老吴把车停在了校门口,自己下了车,顺着湖边往镜春园那边走。
老张隔了三四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後面。
寒假的燕园比平时清醒了不少。
不过惠民湖上却热闹非凡。
此时湖面早已冻成了冰面。
湖面上有不少人,有穿着冰刀的学生在冰面上,也有坐在冰车上的小孩,被爸爸推着满上跑。
吵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湖面的边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扶着围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她的爸爸跟在後面,两只手虚张着,但又没有真的扶上她。
石板路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雪都没有,路缝里还冒着一丝丝的白气。
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保洁大爷正蹲在长椅旁边,往一个小碟子里倒着猫粮,三四只胖橘围着他直打转。
大爷一边倒着猫粮,一边嘟囔着。
“吃吧吃吧往年这个时候,我天不亮就得来扫雪撒盐,哪有功夫管你们?”
“现在倒好,电便宜了,学校也在路底下埋了电线,雪落下来就化了,我倒成了专门喂猫的了。”
一只橘猫吃了两口猫粮,又抬头冲着大爷喵了一声。
“催啥催呀?又没人跟你抢,你看你都胖成球了。”
李东从旁边路过,听到了,没忍住笑了笑。
绕过湖的北岸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金春
院门口有一棵老柿子树,叶子早就凋光了,但枝头上还挂着七八个冻得发红的柿子。
那是冬天摘柿子的时候,特意留给过冬喜鹊的。
李东进门的时候,正好有一只喜鹊落在了枝头,低头啄了一口。
田刚的办公室在院子的最里面,李东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田刚正坐在桌子後面,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稿件。
“田老师。”
田刚见李东来了,连忙放下稿子,站了起来。
“哎呀,李院士来了?”
李东赶忙笑着摆了摆手。
“田老师啊,你别这样叫,还是叫我名字吧,你这麽叫我是真听着不习惯。”
田刚则是拒绝道。
以前可以叫你名字,现在不行咯。
他也没有解释,而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罐,从里面取出一小撮茶叶,倒上了热水。
“嚐嚐吧,金陵的雨花茶,我一个老同学寄过来的。”
李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很鲜,咽下去以後,嘴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嗯,好茶。”
随後他又看了一眼田刚桌上那一堆画满了问号的稿子。
“田老师,刚才进门就看你愁眉苦脸的,出了啥事啊?”
田刚苦笑道
其实也没啥事,就现在 AI里边把数学界搅得天翻地覆的。
关於这个事,李东其实也听说过一些。
这大半年,几家大模型公司好像约好了一样,纷纷对数学界开始下手,那些数学界几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他们一道一道的拿模型去试。
以前那些一挂就是几十年没人动得了的问题,现在隔三差五就有一批被标上了已解决。
甚至上个月,干脆就有公司把几百个大模型生成的证明,一口气全放在了网上,事先也没跟正在做这些题的人打一声招呼。
那一夜过後,好些博士生和博士後手里做了一两年的课题,第二天醒来就全没了。
有人说,这就像是往鱼塘里扔了一包炸药。
鱼倒是全部浮了上来,可大鱼小鱼一锅端,连鱼塘里的鱼苗都跟着一起飘了上来。
而且这些飘上来的鱼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没人吃得下。
毕竟一份证明,机器几个小时就能生成,形式化验证也能跑通。
可这些题为什麽对?背後藏着什麽样的结构?能不能从里面得出新的方法来?这些问题却没有人去回答,也来不及回答。
以前的数学家们发愁,证明实在太少了。而现在他们发愁的是,证明多得来,根本消化不了。
而且这些题一道一道的被解决,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本来能让年轻一代在上面摸爬滚打,摸出新工具的问题,就这麽一道一道的变成了网页上的已解决。
李东听完田刚的抱怨,放下茶杯想了想说道。
“田老师,其实这事儿躲不掉的。”
“一个新的工具出现,总有一批人得先被这个工具毒打一下。”
“想当年四色定理,就是被计算机一种情况一种情况硬跑出来的。”
“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人在说,以後证明都交给机器算了,数学家要失业了。”
“可 50年过去了,数学系的人只多不少。”
“机器智能把答案告诉你,可哪道题值得去问?为什麽要问?答案出来以後又意味着什麽?这些还得咱们人来想。”
“我觉得大家现在就是太紧张了,至於以後的发展,让时间慢慢去验证吧。”
田刚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赞成,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李东看着他问道。
“田老师,所以今天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田刚赶紧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数学上面的事,我可不用找你了。AI炸一回鱼塘,好歹剩下几大鱼。”
“你要是跑到鱼塘里扑腾几下,我怕这鱼塘真的见底了。”
李东一听就不乐意了。
“田老师,你怎麽能污蔑我呢?我明明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数学家。”
田刚白了他一眼。
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这几个字,哪一个能和你李东沾边啊?
“行了,不跟你扯了。”
田刚放下茶杯,就这麽看着李东。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
“你想不想当个院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