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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问津矣(万字)

    “啊?院长?”

    李东有点点懵逼。

    田钢则是喝了一口茶说道。

    “燕大准备办一个聚变科学与工程学院,朴校长想请你来当这个院长。”

    朴世龙找田钢来说这件事儿,其实已经快两年了。

    田钢虽然答应了下来,可他并没有着急找李东。

    一来是李东确实太忙了,二来呢,是他当时就跟朴世龙把话说在了前面,李东要是不愿意,他一个字都不会劝。

    所以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都是碰上合适的时候提一嘴就行,犯不着专门跑一趟。

    可现在,他真的有点坐不住了。

    这几年燕大论文的引用里,有一大部分都是数学撑起来的。

    来燕大访学做博後的外国学者,也有一多半是冲着燕大的数学过来的。

    燕大的 QS排名能一路冲进世界前五,大半也都是靠的这些。

    可这大半年 AI把数学这口鱼塘炸了个底朝天。

    数学的论文引用呈直线下降,燕大那些外国的博後手上的课题没了,人也走了一小半。

    前些天学校发展规划部报完了今年的 QS数据,照例做了一轮测算。

    按照预测的结果,今年 6月出来的 QS榜单,燕大可能要从第五掉到第十一了。

    而水木那边排名却是在往上涨。

    因为 200号基地本来就是水木的核研院。

    第二批的 6座阳燧从核准到并网只用了 10个月,用的全是 200号基地出的标准化设计。

    去年秋天的时候,水木又把阳燧包层做出来的高温余热直接接进了固体氧化物电解槽里。

    以前电解水制氢全得靠电,现在有一部分能量由余热出来,同样的一度电能多制造出将近 4成的氢。

    氢多了,合成出来的液氨也就多了。

    华夏往外卖的电,到大洋彼岸的成本也随之下压了两成多。

    国家电投、华能、中核……这一年到水木开的招聘会,是一场比一场大。

    引用在涨,雇主的声誉也在涨,测算出来,水木会从第 9冲到第 6,这还是自打李东进了燕大,水木第一回在 QS排名上比燕大更高。

    田钢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我今年 75了,按理说这些事,轮不到我来操心。”

    “可是……”

    田钢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李东明白,他理解田钢对燕大的感情。

    只是他也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皱着眉头,像在想什麽事一样。

    田钢见他有些为难,便笑着说道。

    “李东院士,我也就是提一下,你要是有自己的考量,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就笑着摇了摇头。

    “田老师,您想多了。”

    “燕大对我有知遇之恩,还有您,还有高老师、刘老师,我刚进燕大那会,是你们一点一点把我带出来的,我对燕大的感情,您还不知道吗?”

    “聚变也确实是以後的方向,只不过……”

    李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专门为它建一个学院,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燕大为什麽想办这个学院,李东其实也明白。

    在大学里,一个学科想要真正的活下去,靠的就是学院。

    有了学院,才有独立的编制、经费和学位点,也才能去申请国家重点平台和重大项目。

    所以风口一来,谁都会先把牌子挂出来,抢占资源。

    而聚变就是眼下最大的风口。

    在所有人的眼里,它都是往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可替代的东西。

    煤电厂要改造,新电站要建,设备要造,电站要运维,整条产业链都要人。

    更何况对面的水木手里还拿着 200号基地,燕大要是没动作,用不了几年就真的追不上了。

    朴世龙自己就是这麽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当年碳达峰、碳中和是国家主抓的战略,他牵头办起了碳中和研究所,从教授一路做到了今天的校长。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碳中和研究所,让李东有些犹豫。

    它成立的时候,谁能想到不到 10年,阳燧一并网,碳中和这三个字都快成历史名词了?

    其实现在的聚变也是一样的。

    阳燧走的是氘氚聚变加次临界包层的路子。

    这只是聚变里的一条路。

    江城的那台金乌现在正在往 10平米里压呢,这件事他没法跟田钢说。

    可真等到了聚变电池能装进一间房子里的那一天,今天围着阳燧教学的那一套,还剩下多少用得上,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李东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感觉就在这十几二十年里,他就会找到一种比聚变还要好用的新能源。

    当然,到时候这些学这个专业的学生,也不至於说没事可做。

    像等离子体、核工程、超导、材料、电力系统,这些他们都可以去。

    可这,恰恰说明了这些东西,燕大本来就有啊。

    物理学院有核物理和等离子体,工程院有能量和材料,化学院有人在做氚的分离和材料的腐蚀。

    在这些学院里加上聚变的方向和课程,让学生兼着学,其实就够了,完全用不着为它单独建一个学院的。

    一旦学院真的建起来了,编制、学位点、招生指标,哪一样定下来都不容易。

    真要到了路线变了的那一天,想转身都转不过来。

    前些年那几千个被撤掉、停招的专业点,大多都是这麽来的。

    再往前想一步,想当年的原子能,後来的物联网,哪一回不是先有人开了头,後面的学校一窝蜂的就跟了上去?

    而现在全国开了聚变专业的学校已经不少了,可还在观望的更多。

    要是燕大请李东来当院长,专门办了一个聚变学院,那那些还在观望的学校,第二天保准会跟上来。

    到时候,如果真到了路线改变的那一天,要拆的就是几十个学院。

    可话又说回来,田钢的这份人情摆在这,燕大又想在聚变上站住脚,不被水木甩开,李东总不能一句话,就把事给推了。

    所以他想开一个班。

    这个班呢,还是以聚变为底,只是不绑死在某一条技术路线上。

    从聚变最根本的东西学起,等离子体怎麽约束,怎麽加热,能量又怎麽取出来,把这些东西全部学完以後,以後不管线路怎麽变,这些人都能跟着变过去。

    而学生呢,则是从各个学院里挑出最好的,人不用多,20个就够了。

    以後等他们走出去,能挑大梁的,就去当聚变这条路上的领头人。

    再不济,回到各个学院里当老师,也能带出新的一批人来。

    想到这里,李东看着田钢说道。

    “所以要不咱们先组一个班试试?”

    田钢愣了一下。

    聚变办一个学院,兴师动众?反而是要组一个班?

    以李东以及聚变现在的位置,别说是一个学院了,就是新办一所大学,上面恐怕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不过李东既然这麽说了,田钢也没多问,只是当李东手上的事太多,觉得学院太麻烦了。

    可转念一想,一个班也好啊。

    人少,这样说不定李东还能来多上几节课。

    这麽一算,一个班里出来的人才,没准比一个学院还要多。

    想到这里,田钢点了点头。

    “行,那就组一个班,我回去就跟朴校长商量个流程出来,到时候再跟你说。”

    李东笑着应了一声。

    ……

    当天晚上,未名研究所,李东刚吃完工作人员送来的晚饭。

    田钢就将电话打了过来。

    朴世龙一听说李东点了头,当天下午就把校务会给开了。

    这个班,下下个礼拜一就开,只在燕大的本科生里招 20个人。

    至於怎麽选拔、怎麽出题,全由李东来定。

    第一节课也想请李东来讲,就连这个班的名字,朴世龙也说了,留给李东来起。

    至於为什麽这麽着急,田钢在电话里只转述了朴世龙说的四个字。

    夜长梦多。

    李东听得哭笑不得的,这哪里是怕夜长梦多啊?分明是怕对面的水木听到风声啊。

    说完正事儿,田钢突然笑着问了一句。

    “李东院士,咱们这个班是不是得对标钱班呀?”

    李东一听就笑了。

    “田老师,人家钱班都办了 20多年了,出了多少人才?咱们这个班连名字都还没有,您可别给我上压力啊。”

    电话那头,田钢也笑出了声。

    ……

    水木大学,航天航空学院。

    寒假已经开始两个多礼拜了。

    整栋教学楼已经没有什麽学生了,只有四楼最里面那间钱班的研讨室还亮着灯。

    研讨室里,四面墙上的白板,全都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连玻璃窗上都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曲线。

    温衡站在最大的那块白板面前。

    半个月前,李东给他出了一道题,让他先去找齐振海和沈静宜,把扶摇改成地月运输器以後的气动外形弄清楚。

    然後再把从跑道起飞、入轨、奔月,最後飞回来的整条航线给算出来。

    温衡心里清楚,李东之所以让他算这条航线,想要的其实是航线上对应的那些发动机工况点。

    有了这些工况点,才能算出那台发动机在整条地月航线上的调节谱。

    可是要让航线上的每一个点都对应发动机的一个工况点,就得先知道运输器在每一个点上受多大的升力和阻力,进气道又吸进去了什麽样的气体,而这些全得看运输器的外形。

    可是齐振海那边的气动外形到现在也只拿出了三版方案,而且一版都还没有定下来。

    所以温衡直接就把飞行器的外形也当成了变量。

    他用 CST类别形状函数把机体拆成了十几个形状参数,直接塞进轨道的优化里,然後跟整条航线一起算。

    航线算出来了,那哪一版外形最合适,也就跟着算出来了。

    只是这麽一来,计算量就翻了好几倍。

    他的老师邹淮山只好从钱班里给他找了 5个师兄师姐来帮忙。

    而此时,温衡正拿着几个师兄师姐交上来的结果看着,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站在窗边那个大四的师兄负责的是吸气式爬升的阶段。

    他算进气道捕获流量的时候,直接用的是自由来流的参数,压根就没把前体那一道预压缩算进去。

    前体就是进气道的第一道压缩面。

    温衡把他计算的手稿放回了桌上。

    “你拿自由来流去算,到了 6马赫以上,进气口入口的马赫数和总压恢复就全偏了。”

    “冲压旋转转爆震的模态转换点要往後推 1马赫多,後面这一整段爬升弹道全是错的!”

    那个师兄听到温衡的话,张嘴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叹了一口气,啥都没说。

    他旁边的那个师姐负责的是奔月和返回的轨道段。

    而她用的是拚接圆锥给出来的返回轨道。

    出月球影响球的时候,速度差了 40多米每秒,航迹角也偏了 0.8度。

    “拚接圆锥只能拿来给初始值,这个我和你说过的。”

    温衡就这麽看着她。

    “你这样算出来的轨道航迹角偏了 0.8度,运输器一进大气层,热流就要比设计的高出一倍。”

    “那沈总那边的防热层是不是就白做了?要是往另一边偏的话,它连大气层都进不去,直接就会被弹回太空了。”

    师姐被他说的低下了头。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算的是近月制动,一个算的是再入段的热流,还有一个算的是最後的滑翔进场。

    温衡刚才路过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所以他也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回到了白板的面前。

    研讨室里,谁都没有吭声,气氛压得人有些难受。

    温衡显然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做出什麽来,拿起笔就自己算了起来。

    而算着算着,他的笔又停住了。

    在齐振海给出的扶摇改三版外形里,最被看好的其实是第三版。

    它的前体更长更平,压缩效率也最高。

    可正是因为这样,马赫数一往上走,前体激波就会往唇口前面跑。

    激波一离开唇口,进气道就开始溢流,捕获流量也会往下掉,推力也跟着往下掉。

    但激波要落在哪里,光靠模型是算不准的,还得要风洞的数据。

    温衡烦躁地把一行式子擦掉了。

    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来电显示——妈。

    温衡看了一眼,直接挂断,随後又开始继续推导。

    邹淮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在钱班当了十几年的导师,今年已经 60多了,头发也已经花白了,此时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盒。

    邹淮山什麽也没说,只是先走到那几个师兄师姐的身後,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又朝门那边的空座指了指。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起身走到了那一边。

    随後邹淮山又把饭盒放到了温衡的手边,说是师母包的饺子,让他趁热吃。

    温衡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有抬。

    邹淮山看着满墙壁的白板,叹了口气。

    “温衡啊,扶摇改的那个外形,齐总他们还没有定。”

    “你现在就把整条航线往死里算,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这几个师兄师姐跟着你熬了半个月,你也给他们一点时间嘛”

    温衡还是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依然在推算着,嘴里还念着什麽激波前移、唇口溢流、转换马赫数往後推之类的,直到把这一行完全写完,他才开口道。

    “周老师,给他们时间,我比他们还小呢,我的时间可比他们少多了。”

    “他们做不了就退出去啊,我一个人算也行。”

    门口那几个师兄师姐全都听见了。

    一个师兄咬了咬牙,握着笔的手也用力地握了握,可到最後,依旧一句话没说。

    邹淮山还想再说点什麽,温衡此时却转过了头。

    “周老师,您帮我问一下齐总那边气动组第三版外形的风洞数据,到底什麽时候能出来啊?”

    那语气,就像让人顺手递一支笔一样的自然。

    可还没等邹淮山回答,他自己又摇了摇头。

    “算了,您的级别不够,他们不一定告诉你,我直接去找齐总他们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从头到尾都没看邹淮山给他的饺子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几个师兄师姐,说道。

    “白板上的东西你们不用算。”

    门关上以後,研讨室里安静的吓人。

    邹淮山叹了口气,对着学生们说道。

    “温衡这孩子没有啥坏心眼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这两天你们好好休息吧,不用来了。”

    说完,他拿起了温衡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又提起了那个还没打开的饭盒,跟着出了门。

    外面零下十几度,那孩子连外套都没穿。

    白板的正中间,那条从跑道出发绕到月亮再飞回来的航线才画了一半。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边,也有人想去月亮,可他们连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

    ……

    华盛顿,雾谷,国务院大楼。

    1月底的波托马克河上结了一层薄冰,7楼国务卿办公室里的暖气却开得很足。

    墙上的电视静着音,C - SPAN正在转播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的听证会。

    一个明尼苏达州的众议员正拿着一张选民寄给他的燃气账单比划着。

    这个冬天,明尼苏达人交的燃气费比隔着一条边境线的加拿大人贵出了快一倍。

    前年阳燧并网之前,能源部的副部长莫斯利替中西部跟加拿大签了 10年的冬季供气,而且货款还是一次性付清的。

    结果合同才签完两个月,全世界的天然气价格就一路往下掉,可中西部这批气还得按照当初的价格来算。

    今年 11月就是中期选举了,这样的账单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的出现在电视上。

    美利坚国务卿理查德·哈兰现在完全没有心思看电视。

    他今年 58岁了,当过两届俄亥俄州的参议员,两年後的大选,党内已经有人再替他算票了。

    可这个月,他连算票的心思都没有了。

    丰收月的拨款到现在还卡在国会那里。

    从元旦到现在,星港要的那批做实验用的氦三,也一克都没有到手。

    马斯克已经往白宫打了三次电话,而白宫办公厅主任霍洛维也往国务院打了三次电话。

    就在他烦这些事的时候今天早上,驻荷兰大使馆又发回来了一份电报。

    针对范德林访华的事,美利坚这边都已经给海牙发了照会了,条件也全都摆在了桌面上,可就是这样,荷兰人这一次也只回了一句话。

    【荷兰一向尊重学术自由。】

    “去他妈的学术自由。”

    哈兰心里暗骂道,随後将手里的电报扔在了桌上。

    在他的对面坐着负责欧洲与欧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卡伦·米勒,还有负责军控与国际安全事务的副国务卿苏珊·韦尔奇。

    米勒手里的文件,是这个月各个盟友对华盛顿那些制裁要求的答复。

    德国那边说福斯特的事,他们还在认真考虑,不过这句话他们已经说了快 10个月了。

    英国那边,Element Six和未名研究所的协议早就签完了,戴比尔斯背後那几个非洲国家的财团,一家都没有退出。

    日本经济产业省的人,上个礼拜又去了一趟京城。

    “啪!”

    哈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该死!他们到底想干什麽?德国、日本、英国……”

    “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驻紮了 80多年的兵,替他们看了 80多年的航道,现在为了几分钱的电价,一个个都敢跟我们绕起圈子了?”

    “还有荷兰人也是,干脆跟我们玩起了学术自由。”

    米勒低着头,没敢说话

    她很想提醒一句,上个月华盛顿刚对欧盟的钢铝加了一轮关税,可看到哈兰的脸色,最後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电视里,明尼苏达的众议员还举着那张账单。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韦尔奇突然说道。

    “国务卿先生,这一年多以来,以前跟我们走得近的那些国家,一个个都被华夏的电给拉了过去。”

    “在能源上,我们现在是打不赢的,所以我想我们得换个场子了。”

    “换哪里?”

    “我们得换到维也纳去。”

    维也纳是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总部所在地。

    这个机构管着全世界的核安全,各国的核设施。

    而他的理事会是由 35个国家组成的,每年会在维也纳开几次会,哪个国家的核设施有没有扩散的风险?该不该接受核查?都由这个理事会投票决定。

    韦尔奇在维也纳当过 4年的常驻代表,这里面的门道,他门儿清。

    阳燧的包裹层里装的是铀,烧的是氚,这两样东西都是造核武器用得上的。

    前年白宫也为这件事发过声明,可那只是美利坚自己在那喊,喊的再大声,华夏也可以当做没听见。

    可要是换到了维也纳,在理事会上提一份决议,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阳燧这样的聚变电站,华夏已经建了两批了,往後还要建更多。

    想买、想建的国家,也都在排着队。

    要是到时候华夏同意在全球都建聚变电站。

    那这些电站都是装着铀烧着氚的,却没有一座接受国际监督。

    全世界的核材料会不会失控呢?

    将这个理由拿到理事会上面去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那些国家买电可以关起门来买,可在理事会上,投票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举手的。

    还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敢在核武器防扩散这件事上,公开投反对票的。

    所以理事会里那些从华夏手里买电的国家,也得当着全世界的面站队。

    他们要是赞成的话那就得罪了华夏。

    要是不赞成的话,以後美利坚的制裁落到他们头上,他们连一句喊冤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只要理事会上的这份决议通过,就等於全世界都在要求阳燧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

    那麽华夏到时候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就是把门打开,让核查人员进去。

    第二条呢,则是顶着一个拒绝国际监督的名声,接着往外卖电。

    华夏要是敢选第二条,那性质可就变了。

    美利坚现在惹不起华夏,那他还惹不起其他的国家吗?

    以前美利坚要制裁谁,别人还会说这是美利坚霸道。

    而往後美利坚再制裁的话,那就是在执行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决议,是在维护全人类的核安全。

    到那个时候,华夏卖出去的每一度电,都是从一座拒绝国际监督的核电站里发出来的。

    哪家银行还敢给他结算?哪家保险公司还敢给运液氨的船上保险?甚至连港口都不会让这些船靠岸。

    哈兰此时终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很好,韦尔奇,下一次理事会的例会是在什麽时候?”

    “3个月以後。”

    听到这话,哈兰站起了身。

    “行,我去一趟白宫。”

    米勒连忙起身,替他拉开了门。

    华盛顿这边正在筹备 3个月以後维也纳的原子能例会,而京城这边,燕大也没闲着。

    ……

    在田钢找过李东的第三天早上。

    燕大教务部的官网上,就挂出了一个通知。

    【关於组建本科拔尖人才试验班的通知。】

    通知主要是说,燕大要从全校的本科生里,挑出 20个人,组成一个实验班,不限专业,也不限年级。

    选拔只考一道题,而题是李东院士亲自出的,这个实验班的首席导师,也会由李东院士亲自担任。

    通知的最後还附上了李东出的哪一道题。

    【请提出一个你现在解决不了,但你愿意用 10年时间去解决它的问题。】

    这个通知刚挂出来不到 10分锺,燕大就直接炸了。

    【东神亲自上课?】

    【全校 16000多个本科生就选 20个?】

    【就一道题,还让我们自己提问,这到底要怎麽准备啊?】

    【我刚才把这个题丢给了 AI,它一口气给我列出了 200多个问题,可每个问题後面都有一份解题思路。】

    【这特麽还算是我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这时候燕大放寒假已经快两个礼拜了,离过年也只剩下三个礼拜,大部分的学生早就回家了。

    可这个通知一出来,好多人又有点慌了。

    面试到底是线上还是线下呀?通知上也没写啊。

    所以大家也不敢赌,有的人退了回家的票,有的人刚到家没几天,又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回京城的高铁。

    回来的人一多,图书馆也临时把寒假只开放半天的规矩改了,改成了通宵开放。

    自习室里到了後半夜也还坐着不少人,大家面前都放着一大堆的草稿纸。

    有人写下了一个问题,先拿去数据库和 AI里搜了一搜,结果早就有人做过了,最後只好划掉,再想下一个。

    他们就这麽想了划,划了想,72个小时的报名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截止的时候,全校 16000多个本科生,交了答卷的就有 9400多个。

    研究生会也连夜写了一封联名信,问能不能让研究生报名,教务处给他们的回复都是,本次暂不考虑。

    物理学院有个从德国来的交换生,也写了一份答卷,听说通篇都是用中文写的,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用错。

    水木那边也有人在论坛上发帖,问能不能跨校保研。

    然而帖子下面回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当年你要是报了燕大,现在就不用问了。

    这几天,李东要开一个实验班的事,也一直挂在热搜上。

    有高三的学生家长把电话打到了燕大的招生办,问孩子明年要是考进了燕大,还能不能进这个班。

    也有培训机构连夜印出了海报,上面写着李东班选拔真题精讲,一道连标准答案都没有的题,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麽讲。

    就连 Nature的新闻版都发了一条简讯。

    【李东教授将为 20名本科生授课。】

    等初审结果的那两天,燕大 BBS上的小道消息就没断过。

    有人说入选了以後直接去未名研究所上课,有人说不用考研,直接跟着李东院士读博。

    但这些消息的来源没有一个是可靠的。

    当然,回复数最多的一条帖子,它的标题是——【谁能告诉我初审到底什麽时候出结果?我已经 3天没睡好了。】

    初审其实是由田钢牵头的。

    燕大的数院、物院、信科、生科……一共 11位院士在镜春园里关起门来看了两天,把 9000多份答卷筛选到了 200份。

    剩下的这 200份则是送到了未名研究所。

    苏黎世那台仪器的原理,泡利那边还没问回来,中子接收器的事也只能先放着。

    所以那两天晚上,李东干脆就把这 200份答卷一份一份的看了下来。

    这些答卷里有人问人醒了以後为什麽会把梦忘掉,也有人问月球上出生的第一代孩子,骨头会长成什麽样?

    当然,也有一个数院大三的学生,在答卷的後面写着,他这一年手上的两个课题都被大模型做掉了,他想问问李东,当 AI把所有证明都写完了以後,数学还剩下什麽?

    李东看着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才把它放进了要送去面试的那一堆里。

    面试当天,镜春园的院子里,从早上就排起了长队。

    学生们一边排着队,一边小声地相互打听着对方的问题。

    结果一问,前後 5个人里,有 3个提的都是暗物质。

    ……

    那天晚上,名单出来了。

    20个人里有一个元培的大一新生,入学才 5个月,还有一个考古文博学院的,倒是物理学院连着三年专业第一的那个学生没有进。

    而那个问李东数学还剩下的学生,则是进了。

    开班的那天,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雪落在燕园的石板路上,没一会就化了。

    燕大的东门外停了十几辆采访车,可是学校却没让一个记者进去。

    理科教学楼外的草坪上站满了人,大多数是没选上的学生,楼道里、窗台边也挤得满满当当的。

    可开班的那间阶梯教室,除了那 20个学生外,只留给了受邀来听课的客人,其他人谁也进不去。

    燕大这次请柬发的并不多,只请了京城的几所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负责人。

    可是从早上 8点开始,来的人就没有断过,没有收到请柬的,也都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自己来了。

    水木的校长曾荣亲自带着邱先生和姚先生来了。

    再後来,基金委的龚奇和李明,北航的校长王运鹏,还有中科院的好几位所长,也陆陆续续的到了。

    曾荣一进门就跟朴世龙讨要两个给水木学生旁听的名额,说是李东院士博士也是在水木读的。

    结果朴世龙只是淡淡的回了句,咱们华夏看第一学历,这话直接堵得曾荣说不出话来。

    而龚旗和李明如今都在基金委,所以是坐同一辆车来的。

    两人全程无话,直到下车的时候,李明又抱怨起当年水木招生组没把李东抢到手的事。

    龚旗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换一点事来唠叨啊?这话你都说了 10年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 8点半,这间能坐 200人的集体教室已经一个空位都没有了。

    前两排坐着 20个学生,从第三排开始坐的则是半个京城的学术圈。

    前排那 20个学生,谁都不敢回头,後面坐着是些什麽人,他们心里清楚。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坐在这里腿都是软的旁边也没人笑他,因为大家腿都软。

    8:55,楼道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人群自己分出了一条路。

    老张走在前面,李东跟在後面,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学生点头微笑。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後排的那些校长、院士全都站了起来,前两排的学生愣了一下,回头一看,也都慌慌张张地跟着站了起来。

    李东赶紧摆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然後朝最後一排看了一眼。

    11年前,高稳就在这间教室里给大一的新生上导论课,那时候李东就坐在最後一排,下了课,想问高稳点问题,都挤不到他跟前来。

    而现在,高稳就坐在最後一排,冲着李东微微一笑。

    李东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後走上了讲台。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笑着开了口。

    “今天这里没有领导讲话,因为各位领导都是来听课。”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随後,李东转过身,从粉笔盒里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问津】

    “这两个字以後就是咱们班的名字了。”

    李东放下粉笔,转过身说道。

    “2000多年前,孔子带着学生赶路,被一条河拦住了。”

    “他就让子路去找两个在地里干活的老人,打听渡口在哪。”

    “而老人并没有告诉子路,只是回了一句,知津矣。”

    “意思呢,就是你们应该自己知道渡口在哪,而不是到处问人。”

    这时,前排有两个学生突然笑了。

    这句话在论语里本来是那两位隐士在挖苦孔子。

    你孔丘不是带着学生周游列国,到处跟人讲道理吗?那你自己就该知道路在哪啊?还用来问我们这些种地的?

    李东自然知道他们在笑什麽,也跟着笑了笑。

    “这话本来是挖苦,可要是把它当真话来听,其实说的挺有道理的。”

    “这 100多年来,我们一直在问路。”

    “上个世纪 50年代,我们喊过超英赶美。”

    “那个时候我们前面有英国、有美利坚,路是别人走出来的,我们只要埋头追就行了。”

    “在追的时候,钱先生有问过,为什麽我们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

    “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回答,答着答着我们就追上来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可走到最前面以後,我们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也没有人可以问了。”

    教室里出奇的安静。

    李东看着前排那 20多张年轻的脸。

    突然笑着问道。

    “所以今天我也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当我们的前面再也没有人可以问路的时候,我们的学校还能不能教出那个自己找得到渡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