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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观风史

    绝杀。朱元璋在逻辑和气势上的双重碾压,让官员们再也无话可说。

    你们要讲道理,朕跟你们讲了。你们拿太子说过的话当把柄,朕拿你们说过的话当把柄。

    朕已经这么讲理了,你们要是再敢纠缠不清,是觉得朕老得拿不动刀了吗?

    群臣对老朱的杀戮本性是很了解的,但不停试探皇帝的底线,又是官员的本能动作。

    不要以为只有靠山会里的贪官会和皇帝对抗,如果是那样,朱元璋早就揪出他们来咔嚓掉了。

    事实上,靠山会的官员,平时在朝堂上的表现,和其他官员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就像隐藏在模特里的外围,隐藏在秘书中的小三儿,隐藏在未成年里的恶魔,隐藏在干部中的黄正经。

    一眼看去,和其他官员所言所行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连彼此眼神儿交流都是读书人之间的公开密钥。

    官员,尤其是文官,对皇帝底线的试探,就像男人对女人底线的试探一样,每一步都十分精准且充满心机。

    他们会先甜言蜜语表达忠心,趁皇帝放松警惕之时,就开始悄悄动手,分享皇帝的权力。

    他们从手指开始摸起,然后一点点到胳膊,到脸,到脖子,到后背,到前胸……

    皇帝的每一点退让,都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欲望,希望更进一步,获得更多的权力。

    而且他们有各种手段,来巩固自己获得的阵地,让自己下一次试探时,默认可以从上一次结束的地方开始。

    当皇帝的底线被突破后,皇帝也就对身体……朝堂失去了掌控的权力,彻底沦为傀儡和吉祥物儿。

    百官只有需要办事儿的时候,才会把他推出来,给大家看看,证明我们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办事儿的。

    办完事儿就扔到一边,让皇帝宅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凭百官在外面高乐。

    有的皇帝忍受不了这种被掌控的日子,想要联络娘家人奋起反击,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惨一点的,可能直接被弄死,然后百官之间互相作证,出个谅解协议,换个皇帝照样享受生活。

    请大家注意,我说的是百官和皇帝之间不得不说的事儿,大家不要曲解,女读者更不要因此产生什么恐X症。

    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作者,给女读者提点建议,擦亮眼睛,珍爱自己,还是我应该做的。

    靠山会在渣男百官的掩护下,又一次试探了朱元璋的底线,然后确定,老朱的底线仍然很凶险,不能轻易触碰。

    但朱标的底线就柔软很多,大家晚上回去集体画圈圈诅咒老朱赶紧驾崩,让朱标上台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希望,早朝退散,观风史和圣旨一同出发,直奔苏州府城。

    圣旨是给莫学政的,朱元璋高度赞扬了莫学政积极主动,眼里有活儿,不避艰险,勇挑重担的精神。

    圣旨后面还有朱标送的一份新的桂花斋精品食盒儿,限量版联名儿款,以弥补他被夜香打断的美食之旅。

    莫学政激动地打开食盒儿,最上面的空间中放着一把限量款折扇,是带着半句诗的那种。

    “苟利国家生死以”。

    莫学政看着诗扇,出神良久,这句话很明显,是要以身许国之意,太子把这把诗扇赐给自己,可谓用心良苦。

    读书人本性,看见诗词就见猎心喜,莫学政吃着桂花斋的点心,不由自主地琢磨出十几个下句,却又都觉得差点意思。

    这句话的气势太足了,后面的半句稍微差一点,就接不住,会显得虎头蛇尾三分钟,大丈夫气概不足。

    莫学政听说过,海盐杨记诗扇的限量款上,每一句诗都是杨成所作。

    杨成和鲁王文斗时的一诗一词,让大明读书人惊叹为目前大明诗词的巅峰,无出其右者。

    这就很有意思了,大明科举中,文章为主,诗词只在后面作为附加题,对总成绩的影响有限。

    但科举可以规定读书人需要看什么,却管不了读书人爱看什么。

    对诗词歌赋之美的欣赏,是读书人的本能。所以杨成虽然尚无功名,却已经文名满天下。

    莫学政这次果断出手,除了有太子的暗示,其实自己对杨成也有一份欣赏,甚至可以说是仰慕。

    他抓心挠肝地对了半天,恨不得把杨成立刻找来,问问他下半句究竟是什么。

    可惜按规矩,主考官是不能和考生在考试前见面的,否则不是舞弊,也有舞弊嫌疑。

    所以要知道这下半句诗,只能等到科举结束了。莫学政叹了口气,将扇子收了起来。

    有靠山会的消息,知府自然知道观风史已经到了府城,但他还必须假装不知道。

    因为观风史名义上是秘密出京的,如果他表现出自己知道了,那就说明他在京中有靠山。

    现在是被调查的敏感时期,知府必须低调。他提拔了一个捕快替补捕头之职,同时让他秘密关注此事。

    观风史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在民间调研,跟一帮老百姓聊天扯淡,然后还可能微服到官府办事部门假装办事儿。

    知府见招拆招,首先请靠山会帮忙,搞到了一副观风史的画像。

    因为观风史是从御史中临时抽调的,靠山会虽然财雄势大,但猝不及防之下,也没能搞到高清画像。

    所谓高清画像,就是某人想留下自己英俊的面容,于是郑重其事,请来画师,自己端坐摆个剖死。

    这样四平八稳的画,画师看一眼,画两笔,一副肖像图大概要画上一个时辰才能收工。

    如果要求加点美颜滤镜啥的,可能耗时还会更久,例如历代皇帝的画像,基本都有这种要求。

    而御史言官一大堆,从中抽的这一个,平时没有留肖像的习惯,靠山会就只能临急抱佛脚。

    他们重金请了应天府负责画海捕文书的画师,这位画师以速描为主,画画儿讲究一个快。

    在御史领了差事,匆匆出京的路上,藏在路边儿的画师快速勾勒笔锋浓转淡,画了一个模糊画像出来。

    知府拿着这张模糊画质的画像,一时十分为难,因为这画儿确实够模糊,像雾像雨又像风,像你像我又像他。

    但事儿难办也得办,知府把画像交给替补捕头,责令他一定要注意此人动向。

    发现之后不可惊扰,不能被对方发现自己在观察他,确保掌握他的行动路线。

    替补捕头看着画像都快哭了,但他能在一众捕快中被提拔起来,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他叫来几个捕快,让他们按照这个轮廓找生面孔的人,宁可跟错,不可放过。

    跟踪御史只是任务之一,捕快们还从知府手中拿出一份名单来,挨家挨户地拜访。

    这些人家有穷有富,有好有坏,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绝不能让他们和陌生人说话。

    富的一般都是给知府大人送过好处的,这些人倒好办,上门知会一声,让他们嘴严一点。

    如果家中有干儿子干女儿的,也要让他们把嘴闭紧一点,不要跟棉裤腰似的,啥话都往外说。

    穷人家就比较难办。这些穷鬼大多是在知府手下吃过亏的,例如打官司被判输了的。

    他们平时就蠢蠢欲动,没事儿跟人闲扯时也会愤愤然,抨击知府贪赃枉法,不是东西。

    只是他们既无钱财,又无门路,冤情也没有大到杨乃武与小白菜的级别,没有上京告御状的勇气。

    但这些人很容易坏事儿,万一观风史听他们胡咧咧一番,回去写到自己的小本本上,知府大人就很痛苦了。

    所以捕快们挨个上门,警告他们这几天不许上街,关门闭户在家呆着,否则见一次抓一次!

    有两个实在觉得难以控制的危险分子,干脆直接捏造个偷看邻居女人洗澡的罪名,抓进牢里呆两天,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但这无缘无故地抓人,肯定也会引起抗议,尤其是该捕快捏造罪名之前也没有进行详细的调查。

    邻居家唯一的女人都已经七十多了,被抓之人悲愤地挣扎怒吼,宁当色鬼不当变态。

    不管怎么说,替补捕头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迅速就将不安定因素控制住了,知府也松了一口气。

    和知府的手忙脚乱不同,回到海盐的郭纲十分淡定,因为杨家湾人已经接到了杨成的通知,让他们去各村打招呼了。

    这段时间,不管谁问,郭县尊都必须是青天大老爷!然后万民伞积极地开始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小白囤儿,他们在白鹿山的带领下,和靠山会穿一条腿儿的裤子。

    只要问到他们,他们一定会玩了命的诋毁郭纲,说他贪污腐败,昏庸无能,虽然也不能完全说是诋毁。

    郭纲心里放心不下,想要找白鹿山谈谈,毕竟两人以前也曾是亲密战友儿,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白鹿山应邀前来,听完郭纲的要求后,简直要气笑了,他嘲弄地看着郭纲。

    “郭县尊,当初杨成对付我时,你把我像破抹布一样扔开了,转身和杨成勾搭到一起了。

    如今朝廷要派人查你,你想起我来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杨成给你准备了万民伞,全海盐都说你好话,靠我一个小白囤儿未必能搬到你。

    可我一定会出这口恶气的,你别忘了,我也是给你花过钱的,我还记着账呢!”

    郭纲沉下脸来:“你记账有屁用,牛师爷从不会在任何单子上签字留痕,你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

    白鹿山笑道:“当然,我当然没法证明这些钱是给你花的,不过想来朝廷拿到这些账单,自会去查。

    那些青楼酒楼里没准就有记性好的,会说出这些东西是谁买谁吃谁玩的,可结账的却是我。

    当然了,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记错了,但巧合太多,朝廷会怎么想,可就不好说了。”

    郭纲叹了口气:“白鹿山,朋友一场,你就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

    你被杨成搬倒的时候,我虽然没能力救你,可也没落井下石啊。

    你既然回来了,以后肯定还想在海盐混吧。把我得罪死了,你就不怕将来混不下去吗?”

    白鹿山哈哈大笑:“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和杨成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你没看我连家人都没带回来吗?

    之前我败给杨成,是因为那时候靠山会没拿杨成当回事儿,所以没有全力帮我。

    可如今不是他们帮我,是我帮他们对付杨成。杨成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人脉也够强。

    可让你自己说,你觉得杨成能是靠山会的对手吗?那是个连皇上都无可奈何的庞然大物!

    所以你与其吓唬我,还不如想想你自己的立场。虽然你耍了靠山会两次了,但靠山会并不记仇。

    只要你愿意加入靠山会,我可以帮你引荐。条件吗,只要你写一份为官行述就可以,如何?”

    郭纲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诳我,我真写了行述,靠山会转头就会拿它弄死我。

    靠山会可能不记仇,但他们被我耍了两次,已经知道我和杨成绑在一起,不可能再信我了。

    我本来是念在朋友一场,想帮你和杨成和解一下,既然你我都铁了心,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到最后看看,是你选的对,还是我选的对。”

    不欢而散之后,白鹿山匆匆赶回小白囤儿,召开全族会议,商讨如何抓住战机,出奇制胜。

    在白鹿山看来,眼下确实是个好机会。随着鲁王败走,杨成的地位和威望愈加稳固,能击败他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想不到正愁没有招儿,天上掉下个粘豆包儿。靠山会竟然拿捏了知府大人,发动了新一波攻势。

    虽然杨成十分狡猾地成立了糖霜会,化解了糖商讨债的危机,但仍然给白鹿山留下了机会。

    首先杨成不在海盐,他要留在府城参加府试,如果能过关,还要参加院试,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杨成在家和不在家,区别太大了。杨成在家时,他只要振臂一呼,海盐百姓就能被组织起来。

    他不在家,发生什么事儿他就很难快速反应,这种时间差给白鹿山留下了宝贵的战机。

    而郭纲被迫和知府同归于尽,朝廷同时派人来查他们俩,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了。

    对于靠山会来说,他们要在打击郭纲的同时尽力保护知府,可白鹿山就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的任务更简单,就是提供郭纲的黑材料,弄死郭纲。郭纲一倒台,靠山会自然会运作来新的听话的知县。

    到时杨成失去官方力量,知县和吴礼联合绞杀,自己从旁助力,用不了多久,海盐民间就又是自己的天下了!

    “各位叔伯子侄,我这里有一些账目,你们拿出去,尽量散发。

    我这里还有些银钱,你们告诉那些茶楼酒肆中的人,谁肯作证,就给谁钱!

    另外,更要告诉他们,朝廷派人来查郭纲了,郭纲长不了了!谁敢替郭纲隐瞒,朝廷以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