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朱元璋在逻辑和气势上的双重碾压,让官员们再也无话可说。
你们要讲道理,朕跟你们讲了。你们拿太子说过的话当把柄,朕拿你们说过的话当把柄。
朕已经这么讲理了,你们要是再敢纠缠不清,是觉得朕老得拿不动刀了吗?
群臣对老朱的杀戮本性是很了解的,但不停试探皇帝的底线,又是官员的本能动作。
不要以为只有靠山会里的贪官会和皇帝对抗,如果是那样,朱元璋早就揪出他们来咔嚓掉了。
事实上,靠山会的官员,平时在朝堂上的表现,和其他官员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就像隐藏在模特里的外围,隐藏在秘书中的小三儿,隐藏在未成年里的恶魔,隐藏在干部中的黄正经。
一眼看去,和其他官员所言所行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连彼此眼神儿交流都是读书人之间的公开密钥。
官员,尤其是文官,对皇帝底线的试探,就像男人对女人底线的试探一样,每一步都十分精准且充满心机。
他们会先甜言蜜语表达忠心,趁皇帝放松警惕之时,就开始悄悄动手,分享皇帝的权力。
他们从手指开始摸起,然后一点点到胳膊,到脸,到脖子,到后背,到前胸……
皇帝的每一点退让,都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欲望,希望更进一步,获得更多的权力。
而且他们有各种手段,来巩固自己获得的阵地,让自己下一次试探时,默认可以从上一次结束的地方开始。
当皇帝的底线被突破后,皇帝也就对身体……朝堂失去了掌控的权力,彻底沦为傀儡和吉祥物儿。
百官只有需要办事儿的时候,才会把他推出来,给大家看看,证明我们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办事儿的。
办完事儿就扔到一边,让皇帝宅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凭百官在外面高乐。
有的皇帝忍受不了这种被掌控的日子,想要联络娘家人奋起反击,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惨一点的,可能直接被弄死,然后百官之间互相作证,出个谅解协议,换个皇帝照样享受生活。
请大家注意,我说的是百官和皇帝之间不得不说的事儿,大家不要曲解,女读者更不要因此产生什么恐X症。
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作者,给女读者提点建议,擦亮眼睛,珍爱自己,还是我应该做的。
靠山会在渣男百官的掩护下,又一次试探了朱元璋的底线,然后确定,老朱的底线仍然很凶险,不能轻易触碰。
但朱标的底线就柔软很多,大家晚上回去集体画圈圈诅咒老朱赶紧驾崩,让朱标上台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希望,早朝退散,观风史和圣旨一同出发,直奔苏州府城。
圣旨是给莫学政的,朱元璋高度赞扬了莫学政积极主动,眼里有活儿,不避艰险,勇挑重担的精神。
圣旨后面还有朱标送的一份新的桂花斋精品食盒儿,限量版联名儿款,以弥补他被夜香打断的美食之旅。
莫学政激动地打开食盒儿,最上面的空间中放着一把限量款折扇,是带着半句诗的那种。
“苟利国家生死以”。
莫学政看着诗扇,出神良久,这句话很明显,是要以身许国之意,太子把这把诗扇赐给自己,可谓用心良苦。
读书人本性,看见诗词就见猎心喜,莫学政吃着桂花斋的点心,不由自主地琢磨出十几个下句,却又都觉得差点意思。
这句话的气势太足了,后面的半句稍微差一点,就接不住,会显得虎头蛇尾三分钟,大丈夫气概不足。
莫学政听说过,海盐杨记诗扇的限量款上,每一句诗都是杨成所作。
杨成和鲁王文斗时的一诗一词,让大明读书人惊叹为目前大明诗词的巅峰,无出其右者。
这就很有意思了,大明科举中,文章为主,诗词只在后面作为附加题,对总成绩的影响有限。
但科举可以规定读书人需要看什么,却管不了读书人爱看什么。
对诗词歌赋之美的欣赏,是读书人的本能。所以杨成虽然尚无功名,却已经文名满天下。
莫学政这次果断出手,除了有太子的暗示,其实自己对杨成也有一份欣赏,甚至可以说是仰慕。
他抓心挠肝地对了半天,恨不得把杨成立刻找来,问问他下半句究竟是什么。
可惜按规矩,主考官是不能和考生在考试前见面的,否则不是舞弊,也有舞弊嫌疑。
所以要知道这下半句诗,只能等到科举结束了。莫学政叹了口气,将扇子收了起来。
有靠山会的消息,知府自然知道观风史已经到了府城,但他还必须假装不知道。
因为观风史名义上是秘密出京的,如果他表现出自己知道了,那就说明他在京中有靠山。
现在是被调查的敏感时期,知府必须低调。他提拔了一个捕快替补捕头之职,同时让他秘密关注此事。
观风史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在民间调研,跟一帮老百姓聊天扯淡,然后还可能微服到官府办事部门假装办事儿。
知府见招拆招,首先请靠山会帮忙,搞到了一副观风史的画像。
因为观风史是从御史中临时抽调的,靠山会虽然财雄势大,但猝不及防之下,也没能搞到高清画像。
所谓高清画像,就是某人想留下自己英俊的面容,于是郑重其事,请来画师,自己端坐摆个剖死。
这样四平八稳的画,画师看一眼,画两笔,一副肖像图大概要画上一个时辰才能收工。
如果要求加点美颜滤镜啥的,可能耗时还会更久,例如历代皇帝的画像,基本都有这种要求。
而御史言官一大堆,从中抽的这一个,平时没有留肖像的习惯,靠山会就只能临急抱佛脚。
他们重金请了应天府负责画海捕文书的画师,这位画师以速描为主,画画儿讲究一个快。
在御史领了差事,匆匆出京的路上,藏在路边儿的画师快速勾勒笔锋浓转淡,画了一个模糊画像出来。
知府拿着这张模糊画质的画像,一时十分为难,因为这画儿确实够模糊,像雾像雨又像风,像你像我又像他。
但事儿难办也得办,知府把画像交给替补捕头,责令他一定要注意此人动向。
发现之后不可惊扰,不能被对方发现自己在观察他,确保掌握他的行动路线。
替补捕头看着画像都快哭了,但他能在一众捕快中被提拔起来,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他叫来几个捕快,让他们按照这个轮廓找生面孔的人,宁可跟错,不可放过。
跟踪御史只是任务之一,捕快们还从知府手中拿出一份名单来,挨家挨户地拜访。
这些人家有穷有富,有好有坏,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绝不能让他们和陌生人说话。
富的一般都是给知府大人送过好处的,这些人倒好办,上门知会一声,让他们嘴严一点。
如果家中有干儿子干女儿的,也要让他们把嘴闭紧一点,不要跟棉裤腰似的,啥话都往外说。
穷人家就比较难办。这些穷鬼大多是在知府手下吃过亏的,例如打官司被判输了的。
他们平时就蠢蠢欲动,没事儿跟人闲扯时也会愤愤然,抨击知府贪赃枉法,不是东西。
只是他们既无钱财,又无门路,冤情也没有大到杨乃武与小白菜的级别,没有上京告御状的勇气。
但这些人很容易坏事儿,万一观风史听他们胡咧咧一番,回去写到自己的小本本上,知府大人就很痛苦了。
所以捕快们挨个上门,警告他们这几天不许上街,关门闭户在家呆着,否则见一次抓一次!
有两个实在觉得难以控制的危险分子,干脆直接捏造个偷看邻居女人洗澡的罪名,抓进牢里呆两天,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但这无缘无故地抓人,肯定也会引起抗议,尤其是该捕快捏造罪名之前也没有进行详细的调查。
邻居家唯一的女人都已经七十多了,被抓之人悲愤地挣扎怒吼,宁当色鬼不当变态。
不管怎么说,替补捕头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迅速就将不安定因素控制住了,知府也松了一口气。
和知府的手忙脚乱不同,回到海盐的郭纲十分淡定,因为杨家湾人已经接到了杨成的通知,让他们去各村打招呼了。
这段时间,不管谁问,郭县尊都必须是青天大老爷!然后万民伞积极地开始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小白囤儿,他们在白鹿山的带领下,和靠山会穿一条腿儿的裤子。
只要问到他们,他们一定会玩了命的诋毁郭纲,说他贪污腐败,昏庸无能,虽然也不能完全说是诋毁。
郭纲心里放心不下,想要找白鹿山谈谈,毕竟两人以前也曾是亲密战友儿,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白鹿山应邀前来,听完郭纲的要求后,简直要气笑了,他嘲弄地看着郭纲。
“郭县尊,当初杨成对付我时,你把我像破抹布一样扔开了,转身和杨成勾搭到一起了。
如今朝廷要派人查你,你想起我来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杨成给你准备了万民伞,全海盐都说你好话,靠我一个小白囤儿未必能搬到你。
可我一定会出这口恶气的,你别忘了,我也是给你花过钱的,我还记着账呢!”
郭纲沉下脸来:“你记账有屁用,牛师爷从不会在任何单子上签字留痕,你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
白鹿山笑道:“当然,我当然没法证明这些钱是给你花的,不过想来朝廷拿到这些账单,自会去查。
那些青楼酒楼里没准就有记性好的,会说出这些东西是谁买谁吃谁玩的,可结账的却是我。
当然了,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记错了,但巧合太多,朝廷会怎么想,可就不好说了。”
郭纲叹了口气:“白鹿山,朋友一场,你就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
你被杨成搬倒的时候,我虽然没能力救你,可也没落井下石啊。
你既然回来了,以后肯定还想在海盐混吧。把我得罪死了,你就不怕将来混不下去吗?”
白鹿山哈哈大笑:“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和杨成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你没看我连家人都没带回来吗?
之前我败给杨成,是因为那时候靠山会没拿杨成当回事儿,所以没有全力帮我。
可如今不是他们帮我,是我帮他们对付杨成。杨成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人脉也够强。
可让你自己说,你觉得杨成能是靠山会的对手吗?那是个连皇上都无可奈何的庞然大物!
所以你与其吓唬我,还不如想想你自己的立场。虽然你耍了靠山会两次了,但靠山会并不记仇。
只要你愿意加入靠山会,我可以帮你引荐。条件吗,只要你写一份为官行述就可以,如何?”
郭纲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诳我,我真写了行述,靠山会转头就会拿它弄死我。
靠山会可能不记仇,但他们被我耍了两次,已经知道我和杨成绑在一起,不可能再信我了。
我本来是念在朋友一场,想帮你和杨成和解一下,既然你我都铁了心,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到最后看看,是你选的对,还是我选的对。”
不欢而散之后,白鹿山匆匆赶回小白囤儿,召开全族会议,商讨如何抓住战机,出奇制胜。
在白鹿山看来,眼下确实是个好机会。随着鲁王败走,杨成的地位和威望愈加稳固,能击败他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想不到正愁没有招儿,天上掉下个粘豆包儿。靠山会竟然拿捏了知府大人,发动了新一波攻势。
虽然杨成十分狡猾地成立了糖霜会,化解了糖商讨债的危机,但仍然给白鹿山留下了机会。
首先杨成不在海盐,他要留在府城参加府试,如果能过关,还要参加院试,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杨成在家和不在家,区别太大了。杨成在家时,他只要振臂一呼,海盐百姓就能被组织起来。
他不在家,发生什么事儿他就很难快速反应,这种时间差给白鹿山留下了宝贵的战机。
而郭纲被迫和知府同归于尽,朝廷同时派人来查他们俩,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了。
对于靠山会来说,他们要在打击郭纲的同时尽力保护知府,可白鹿山就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的任务更简单,就是提供郭纲的黑材料,弄死郭纲。郭纲一倒台,靠山会自然会运作来新的听话的知县。
到时杨成失去官方力量,知县和吴礼联合绞杀,自己从旁助力,用不了多久,海盐民间就又是自己的天下了!
“各位叔伯子侄,我这里有一些账目,你们拿出去,尽量散发。
我这里还有些银钱,你们告诉那些茶楼酒肆中的人,谁肯作证,就给谁钱!
另外,更要告诉他们,朝廷派人来查郭纲了,郭纲长不了了!谁敢替郭纲隐瞒,朝廷以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