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囤儿众人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也有人担心郭纲会报复,但白鹿山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咱们只要把事儿闹起来,郭纲就完蛋了。只要他从知县一下变成郭胖子了,就不足为惧了。”
有人提出:“他没倒之前,可还是县尊老爷啊,万一他派人来抓咱们该怎么办?”
白鹿山得意地指了指村外:“你们真当我傻了?会不防着他这一手儿?
我的靠山让吴礼保护我,今天我去县衙时,身后就跟着守备官兵,以免被他扣押。
现在村口哨房里也有官兵在,吴礼这段时间会假装在小白囤儿外练兵,郭纲就那十几个捕快,硬闯连村子都进不来!”
又有人指出:“如果郭纲给咱们扣些罪名,捕快要抓捕,只怕官兵也未必敢拦吧?”
白鹿山冷笑道:“这么敏感的时候,他敢硬扣罪名,我就敢学杨成,拿着大诰把他抓起来。
我的账目可能要不了他的命,但他陷人以罪,胡乱抓人,被朝廷来查的人知道了,他就死定了!
他这才叫作茧自缚呢,杨成开的先例,最终让他也尝尝被草民绳艺羞辱的滋味!”
正在众人疑心尽去,准备散会的时候,小白囤儿前族长忽然走进祠堂,手里拿着一张纸。
“各位,稍等一下,老夫我有话要说!”
前组长的威望和影响力还是在的,族人们纷纷停住脚步,重新回到位置上。
“今天杨家湾的族长请我去了一趟,杨成托他给我捎个话儿,让我说给小白囤儿全族人听。”
白鹿山心里一沉,本能地觉得杨成可能没憋好屁。但他不能不让人说话。
人家虽然不是族长了,但作为族人,尤其是长辈,在祠堂里也有发言权的。
“白鹿山前两天告诉大家,糖商们在府城的官司赢了,可他却没说杨成已经还清了债务!”
小白囤儿众人顿时一惊,债还清了?这杨成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啊?
“杨成还清了债务,那现在就变成借钱的海盐百姓,欠杨成的钱了,和别人无关了。”
是这个道理,小白囤儿众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杨成成了债主了,自己却刚刚去帮鲁王围攻过人家。
“杨成说,他当初替大家担保借钱时说过,虽然大家是用土地做的质押,但他不会把土地交给别人的!”
小白囤儿众人默然,杨成做到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还债的钱,但借过钱的人都知道,肯定不容易。
“但杨成说,他只说过不会交给别人,可也没说过自己不能要。”
小白囤儿众人大惊,随即怒火万丈,纷纷喝骂。
“卑鄙小人,他想干什么?那可是我太爷爷留给我的地呀!”
“他敢收我家的地,我跟他拼了!我,我要去告他!”
“苍了天了,杨家满门忠烈,世代善人,怎么会出了这么个坏蛋啊!”
白鹿山大喝一声:“他敢这么干,咱们去联络其他村子,一起打进杨家湾,抢回地契!”
前族长大喝一声:“闭嘴吧你!杨家湾已经把其他村子的地契都交给各村族长了!
人家还告诉各村百姓,大家好好种地,如果是荒年,他不会催债,如果是丰年,就还给他一些。
只有上次去闹事儿的人,地契还扣在他手里。你还敢去联络其他村子,只怕其他村子先把小白囤儿给灭了!”
小白囤儿众人顿时蔫了。他们都清楚,这次杨成在海盐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再次上升了一大截儿。
这时候谁敢去杨家湾找麻烦,上次众人掩杀几里地就收兵了,这次只怕会一直追到小白囤儿来!
“凭……凭什么呀?咱们有什么对不住他的?不就是打过他们村儿两次吗……”
说话的人自知理亏,声音小得像蚊子。前组长懒得搭理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杨成说了,他也不稀罕小白囤儿的地,只要大家不跟他作对,最多一年,他就把地契还给大家。”
众人陡然生出希望来,白鹿山却大怒:“各位不要听他巧舌如簧,他这分明是哄骗大家!”
前族长大声道:“先不说杨成是好是坏,你们就说说,他从长大成人以来,可有过说话不算的事儿?”
这一下,连白鹿山都被噎住了。杨成免费开放竹林,带众人抓贪官,帮众人担保交税。
一桩桩一件件,只要他说出来的话,不管多难,他从未食言,这不是靠嘴说的,是做出来的。
“那么,怎么才算不和他作对呢?”终于有人小声问出这句话来。
前组长深吸了一口气:“拿眼下来说,郭县尊是杨成的朋友,他希望大家在这段时间和各村保持一致。
只说郭县尊的好话,不说坏话。他还说,郭县尊肯定倒不了,你们信他还是信白鹿山,自己选。”
众人陷入了沉思,从感情上讲,他们更愿意相信白鹿山的话,因为那样对他们最有利。
按白鹿山的说法,郭纲倒台,再来的新县尊肯定是靠山会的人,肯定会偏向白鹿山。
白鹿山是小白囤儿的族长,新县尊和吴守备都是白鹿山的自己人,那小白囤儿肯定也能成为海盐第一村。
但从理智上,他们更相信杨成的话。没有别的原因,结论来自于大数据。
大数据显示,从杨成长大成丁开始,他的对手还没有获胜的,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如下。
杨二蛋坐了牢,孙则断了腿。白鹿山死了几十人被打跑,郭纲顺风转舵被收服,
秦强被锁拿进京剥皮萱草,鲁王来时八大护卫走时光杆司令,顺手在礼部侍郎眼皮底下拿了童生。
现在杨成说郭纲倒不了,他的手下败将白鹿山说郭纲肯定倒,该相信谁,好像一目了然。
最关键的是,不管郭纲倒不倒,只要我们说了郭纲的坏话,地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这才是关键所在呀!
我们跟着白鹿山,也不过是想过更好的日子,现在地都要没了,农户没了地,就没了根,等于太监。
之前摩拳擦掌的众人,开始变成了搓手手,一个个找些理由,逃也似的离开祠堂。
“族长啊,我家娘子今晚好像肚子疼,搞不好是要提前生了,我回家看看吧。”
“慢着,你娘子不是才怀上三个月吗?不会这么快生吧?”
“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我娘不也是过门五个月就生了我吗?也许有早产的遗传呢!”
“混账,站住!以后你休想我再带你发财!”
“族长啊,我家有亲戚,我得回去招待,否则太失礼了。”
“等会儿,昨天你还说娘子家穷亲戚来找你借钱借粮,你全家不吃饭,要把他饿跑呢,招待个屁啊?”
“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等人?昨天没吃饭是家中无粮,无粮是因为地少,所以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土地了啊!”
“站住啊,混账,你给我等着,你娘子嫁给你也算是瞎了眼了!”
“族长啊,我家母猪今天生崽儿,性命关天,我得回家看看。”
“母猪生崽儿有你娘子即可,你回去有个屁用!”
“此言差矣,早上出门时母猪就对我叫,那意思是它生崽时我一定要在场才行……”
“混账,混账,都是混账!一群蠢货,你们真以为杨成会那么好心,他只是权宜之计!”
不管白鹿山怎么阻拦,人们还是溜走了,最后只剩下他的铁杆堂弟白鹿原跟他站在一起。
还有几个外村的泼皮闲汉,他们是围攻杨家湾之后,被族人警告回村就打,因此暂时在此躲风头的。
白鹿山怒视前族长;“老不死的,你这般帮着杨成,收了他多少好处,你就不怕愧对祖宗吗?”
前族长毫不畏惧,他身后也不是没人,能当族长的,除了德高望重,还得人多势众。
一般族长的候选人,两个条件,二选其一:要么能生,要么会生。
能生就是生育能力强,子孙够多;二是中了基因彩票儿,出了个人才,光宗耀祖。
小白囤儿族长属于能生的那种,开枝散叶儿,直系子孙及亲侄子就二十多人。
白鹿山得人心时,这二三十人在全族人面前居于弱势,但如今白鹿山众叛亲离,前族长比他人强马壮。
“我不愧对祖宗!我是在保护小白囤儿几百族人的性命!你想拿族人当炮灰,你不怕将来进不了祖坟吗?”
白鹿山恶狠狠的看着前族长:“好,你们舍不得那几块地,怕杨成收拾你们,老子不怕!就算剩下这几个人,老子也要和郭纲死磕到底!”
前族长摆摆手:“随便你,不过这两天族里就会重新选组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全族都害了!”
莫学政不能违规见杨成,杨成在府城也没闲着,他让刘通先回了海盐,带着杨牛四处溜达。
他去府城的栖流所看了看,发现里面十分冷清。一打听,是好多住在里面的乞丐泼皮被学政老爷抓了。
杨成笑了笑,没有去拜访府城的团头儿,因为他确信自己跟这个团头没什么好聊的。
栖流所里的人帮公差办事儿,是各地团头儿的基本操作,但如果他跟白莲教有关系,应该有人跟自己打个招呼。
既然他没打招呼,直接让人对海盐童生下手,就说明白莲教跟他不熟,自己在他这里也就找不到唐快嘴儿。
杨成确信唐快嘴儿一定在府城,因为他到府城来听审这事儿传得很广,时间也不短了。
以白莲教的消息网,她一定知道消息了。而那老太太既然想用唐快嘴儿钓自己,这个热闹是不会错过的。
不过府城不比海盐,地大人多,她们在暗处,只要不出来,自己也很难找到她们的藏身之所。
既然如此,杨成干脆就不化妆了,随便在街边买了个小孩玩的面具,揣在怀里,让杨牛先回住处。
杨成按照陶青告诉他的地址,找到了一间杂货铺,杂货铺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前打盹儿。
这里的杂货铺和刘通家原来的一样,都是前店后院儿,杨成走小巷绕到后面,确认无人跟踪。
然后带上面具,敲响了杂货店的后门。听到掌柜的穿过屋子的声音,后门却没有马上便开。
“什么人?买东西请走正门,后门不开!”
“飞鱼观天下。”
掌柜的顿了一下:“绣春卫苍生,稍等。”
然后是前面上铺板的声音,后门打开,见到杨成带着面具,愣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
杨成亮出腰牌,掌柜的肃然起敬:“在下苏州府驻守锦衣卫小旗钱锦,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我追查白莲教妖人,发现他们与一个人可能有关系,这人很可能住在府城里,需要你找一下。”
钱锦十分欢喜,如果能抓住白莲教的人,那可是相当大的功劳,当下赶紧应承。
“大人这是提拔卑职,不知大人有何线索,卑职别的不行,找人还有两手儿的。”
杨成低声道:“此人叫白飞金,是个秀才,海盐人士。他父亲是海盐富商白鹿山。
我猜想,以他的出身,大概不会住在难找的贫民窟里,应该是条件不错的宅院里。”
钱锦连连点头:“不妨事,卑职先从富人区找起,若找不到,再到贫民聚集之所找。
便是他改名换姓也不要紧,只要他在府城活动,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杨成小声道:“你找到他之后,不可轻举妄动,把地址写在纸条上,想办法给我就行。”
钱锦讨好地说道:“大人,这院墙上有三块砖是活动的,专为传递消息之用。
若有消息,那块砖会稍微地向外凸起一点,大人一看便知,也不用个个去试。”
说着把三块砖指给杨成看:“只求大人将来抓捕白莲教妖人时,能让卑职也跟随效力!”
杨成笑道:“放心吧,就算暂时不动手,你的功劳我也会如实上报的。
海盐的陶青你知道吧,就是帮我办了一件事儿,如今已经从校尉升了小旗了。”
钱锦大喜,他是府城驻点的头目,对府城内其他锦衣卫有统管之权,陶青也算他的队员之一。
陶青因为没什么人脉,在京城也升不上去,才主动要求离京到外面来搏一搏的。
谁知刚出来几个月,就受一个神秘总旗的委派,进京送了一个消息,然后就升了小旗。
这个升迁速度十分惊人,钱锦的小旗可是熬了五年才熬出来的,难免羡慕嫉妒。
钱锦看到杨成带着面具时,已经隐隐有些期待,此时听杨成亲口证实,更是心花怒放。
钱锦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值十两银子的宝钞,往杨成手里塞,口称请大人喝杯茶。
杨成笑着塞回他手中:“不需如此,只要你好好办事儿,我还额外有赏!”
钱锦看着杨成离去的背影,在巷子口能看见他伸手摘下面具的动作,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如果总旗大人来取消息,应该还会走这条巷子。如果自己提前在巷子口安排个人,就能看见总旗大人没戴面具的样子……
打住吧!钱锦晃晃脑袋,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儿。总旗大人既然戴着面具,就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身份。
看总旗大人的步履轻捷,身上功夫不低,为人也很警醒。万一被他发现自己窥探他,后果不堪设想!
钱锦并没有吹牛,他在府城有个小团队,而且还发展了好几个眼线,打探消息,寻人找物十分拿手。
杨成在第二天就拿到了纸条,果然是府城中一处地段不错的宅院,距离府衙并不算远。
杨成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宅院,都没有去核实,就直接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去给郭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