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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以牙还牙

    在白鹿山第二次被找到县衙之前,他的心情是十分悲壮的。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不但小白屯儿那些目光短浅的东西当了缩头乌龟,就连各村义士也都作鸟兽散了。

    只留下他的几个实在亲戚,已经跟他绑定得太死了,把全部希望梭哈在他身上了,没法回头,只好跟着他一条道跑到黑。

    但就靠这几个人想还要搞出原计划的大动静来,已经不可能了,白鹿山只能希望奇迹发生。

    这几个人一遍散布消息,一边守株待兔,看见陌生面孔就主动上前搭讪,哭诉郭知县贪腐严苛,希望能被御史这个兔子撞到。

    想不到郭纲又主动找他要谈判,他心中升起了新的希望。莫非郭纲怕了?要服软了?

    如果那样,自己刚好乘机逼郭纲加入靠山会,一起对付杨成,靠山会一定会给自己论功行赏。

    他带着吴礼借给自己的几个护卫兵丁,带着希望走进县衙,郭纲正在喝茶等着他。

    白鹿山大马金刀地坐在郭纲对面,想要伸手喝茶,却发现桌上只有一个茶杯,正握在郭纲手里。

    白鹿山皱皱眉:“县尊是读书人,怎么如此没有风度,请人谈判都不给杯茶喝吗?”

    郭纲摇摇头:“我是为你好,少喝点茶,免得一会儿吓尿了裤子。”

    白鹿山大怒,但他还是沉住气,既然郭纲敢如此嚣张,想来必是有些底牌。不过他很纳闷,此时郭纲自顾不暇,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郭纲也不废话,直接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址罢了,但白鹿山却如同见鬼了一般,一下跳了起来。

    “郭纲!你是怎么弄到这个地址的?是杨成吗?不对,他只是海盐的地头蛇,在府城他算个屁!”

    郭纲看白鹿山这幅惊魂失措的德行,心中满是交换报复成功的爽感。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喝口茶。

    “你以为只有你有人手?本官的师爷和捕头都是吃干饭的?”

    白鹿山脸色惨白:“天下之大,你是怎么想到我儿子会在府城的?”

    郭纲脑子里回忆着杨成的信,脸上更是不屑,就像为了照顾白鹿山的智商,自己才会屈尊解释这么简单的事儿一样。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谁想安家,都会安在对自己最安全的地方吧。

    你说杨成是地头蛇,你当年的势力范围也没有多大,海盐呆不住,最可能的就是府城和京城。”

    白鹿山咬牙道:“那你为何不到京城去找?”

    郭纲笑道:“你被杨成击败,逃出海盐,就算还有些银钱在身上,想来也不会太多了。

    京城米珠薪桂,地如黄金,你儿子若住在那里,就得过苦日子。

    我对你儿子虽不甚了解,但犬子和他却是朋友,我自然知道他的脾气秉性。”

    白鹿山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讥讽为穷鬼,而是讥讽自己的竟然是这个当初吃自己软饭的郭纲,简直是怒不可遏。

    这就像你有钱时大把大把花钱供养女友,她也含情脉脉地对你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为你保存着那一份天真,关上爱别人的门。

    可忽然有一天你落魄了,她身上就有了别人的香水味,再也不肯脱掉一切陪你睡了。

    这也就罢了,她还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穷鬼,说你买不起京城房子,也没有京城户口。

    白鹿山气得两手发抖,但他最关注的还是儿子的问题:“就凭这个?你就敢断定我儿子在府城?”

    郭纲摇摇头:“当然不只于此。你就算有钱住在京城,也一定会优先选择府城的,原因有三。

    其一,从这次知府的表现来看,很明显和你一样,都是靠山会一系的。你在府城有他照应,远比其他地方安全舒服。

    何况你当初做糖霜总代时,本县本府自然都会有些打点,想来跟府衙上下,也不陌生吧。

    若非如此,你当初所有人手都调去对付杨家湾了,还能在府城劫持我儿子,哪有那么容易?

    其二,你心心念念卷土重来,自然不会把住处安得太远。否则也不会海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能跑回来兴风作浪了。”

    郭纲停下来喝茶,白鹿山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下面呢?”

    郭纲一愣:“什么下面,没了呀!”

    白鹿山皱眉:“你刚刚明明说原因有三的,才说了两个就没了?”

    郭纲觉有些尴尬,读书人说三不是常规操作吗,你较什么真啊?不过他灵机一动,还是凑了一个出来。

    “后年就乡试了,你儿子不留在府城备考,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白鹿山知道他在硬凑,也无心争论这些细枝末节,他只关心儿子的安危。

    “祸不及家人,你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你拼命!”

    郭纲气笑了:“你他妈的也知道祸不及家人?实话说,要不是当初你为了对付杨成,拿我儿子胁迫我,我后来还不一定死心塌地地跟着杨成呢!

    就是从那一次,我就明白了,你和你身后的人,都是没有底线的东西!

    杨成虽然也不算啥良善君子,但他至少对自己人还有些底线在,跟他合作不用担心随时被放弃当炮灰。”

    白鹿山也不跟郭纲废话了,跳起来就要往外冲,郭纲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就像升堂时拍惊堂木一样。

    “白鹿山,你现在敢走出这间屋子,咱们就算是谈崩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找到你儿子的藏身之处后,会不做动手的准备吧?

    你就算现在立刻回府城,只要你的人敢走进那处宅子,你儿子就死定了,我说的。”

    郭纲凶狠的态度,嚣张的气势,笃定的语气,让白鹿山迟疑地停下脚步,就像放弃挣扎的绝望主妇一样。

    白鹿山沉默良久,手里的纸都被他攥出了水来,最后他哀莫大于心死的叹了口气。

    “好吧,这段时间我不会说你任何的坏话,从此咱俩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郭纲摇摇头:“只是不说坏话肯定不行,你得说我的好话,毕竟好话谁也不会嫌多的。

    反正你在青楼酒肆买舆论的钱花也都花了,不要浪费,让他们使劲说我的好话。

    对了,告诉你那几个人,说我好话时要注意表情,要诚恳,要面带微笑,发自肺腑!”

    白鹿山简直要气哭了:“我……我还得面带微笑?我……我保证不哭行吧?”

    离开县衙,白鹿山熬到了天黑,趁着夜色的掩护,混在吴礼的兵士中,骑着吴礼借给他的马,离开了海盐。

    赶到府城后,早已是青天白日了,他没敢直接回住处,而是偷偷的在住处附近观察。

    白鹿山也是混了小半辈子的人了,黑白两道上的事儿都不陌生,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宅子周围的可怕景象。

    有人在盯着这座宅子,不是一两个人,而是至少有七八个,有功夫好的,也有功夫差的,还有不会功夫的。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和普通百姓无异,但白鹿山先知道答案,反推过程,自然旁观者清。

    这些人的眼神中,充满着对宅子主人的恶意,就好像这是个猪圈,里面养着一头肥猪一样。

    在他们看来,这头猪死定了,他们如果想多分一点肉,就要盯住了,不能在动手时拉下自己。

    白鹿山暗自庆幸当时没和郭纲翻脸,郭纲果然没有吓唬自己。想不到他在府城竟然也能调动这么多人手儿。

    白鹿山思考许久,他想让知府出人,把儿子保护起来。作为共同对付郭纲的战友儿,他应该不会推辞。

    但看着宅子附近那些暗哨儿,白鹿山还是放弃了。他不能拿儿子的命冒险。

    郭纲只是让自己换上次的债,并不想弄死自己儿子。但如果知府一动手,只会逼急了郭纲。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很可能得到过郭纲的死命令,如果有人想把儿子弄走,就直接动手杀死。

    光是自己看出来的,就已经有七八个人了,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更多的人?

    杨成还在府城呢,他的功夫可不低,杨牛也跟在他身边,那个一身蛮力的家伙,斧子也不是吃素的。

    思来想去,一动不如一静。帮知府对付郭纲虽然重要,但没有儿子的命重要。

    白鹿山没有回宅子,又连夜赶回了海盐,这番高强度的奔波,让他第二天显得十分疲劳憔悴。

    因此当他出现在酒楼里,面带微笑的说着郭纲的好话时,哈欠连连,泪流满面,让效果格外的好。

    就在府县两方都在积极地应对朝廷观风史的时候,朝野瞩目的府试开始了。

    因为是第一年恢复知府主考府试,各地知府都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拿捏各地知县。

    倒不是说他们都像苏州知府一样,别有用心,但基本的人情世故肯定是要的。

    如果哪个知县平时听话,工作配合得好,年节之时礼数周全,就不妨多给几个童生名额。

    如果哪个知县平时与知府不和,或是又臭又硬,或是仗着有靠山不把知府放在眼里,那就要少给几个名额。

    这些年来,知县给的童生中,多少都会有些水分。这水分要不要挤,使多大劲,挤成什么形状,那都看各位知府的手法和心情了。

    但不管怎么挤,面子上多少也要过得去,不会像苏州府和海盐县这样,连桌子都掀翻了。

    按圣旨,海盐县的府试单独设了一个考棚,监考人员本地官吏一个不用,全是莫学政带来的人。

    知府坐在主考大堂上,看着远处那个特立独行的考棚,气得牙根痒痒。

    他的心里很不平静,捕快们靠着模糊的影像,已经判断错好几个人了,也不知道观风使到底在哪儿。

    但眼下他还不敢分心,毕竟府试也是大事儿,万一这个差使再办砸了,靠山会想捞自己也难。

    因此知府打起精神来,让人对进棚的考生仔细搜捡,务必要让隐藏在暗处的观风使看到自己的工作态度。

    任何事儿,一旦和工作态度,积极表现沾上边,就会变味儿,而此时考棚更衣室就爆发了冲突。

    更衣室是文雅的说法,其实这里就是监考官吏们对考生搜身的地方,规矩十分的严厉。

    例如头发的发髻都要解开,检查人员用手在头发里捻来捻去,就像总监级别的托尼老师。

    然后还要在脸上搓几下,确认没有化妆易容替考的,同时让张开嘴,看看嘴里是否有所携带。

    因为中午不许出考棚,所以考生自带干粮,不管干粮原本是什么形状的,一律都会被掰成小块儿,类似羊肉泡馍的餐前准备。

    然后脱衣服,历朝历代规矩不同,宽松时只脱上衣,而严苛时则要真正地脱光,一丝不挂,连脚腕上的红绳都不让保留,比嫖客对妓女都狠。

    如果文雅一点的,让你转上两圈,展示一下火热的臀大肌和海绵体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严苛一些的,还会让你展示一下括约肌,这就很有辱斯文了,考官一般也不太敢干。

    根据野史,清朝雍正年间李卫曾干过这事儿,因为他当过藩台,知道银库库丁能用屁股一次性带出五两银子。

    不过他也只干了一次,就被大臣们弹劾了,雍正也骂他要饭出身,不懂读书人面子大过性命。

    明朝科举检查,属于相对正常的,脱光上衣,抡抡胳膊伸伸腿儿,捻捻头发张张嘴儿,也就过去了。

    但这次知府为了表明自己的工作态度,而替补上来的捕头同样要巩固自己新到手的领导地位,所以下手就中了。

    一个考生尖叫起来:“你他妈的往哪儿杵呢?老子不好这一口儿!简直侮辱斯文!老子要告你!”

    替补捕头收回手指,严肃的歪歪头:“来人,把他拿下,他屁股里携带东西,定是舞弊无疑!”

    一个捕快小声道:“头儿,这罪名可是很重的,你有把握吗?”

    替补捕头冷笑道:“老子号称金手指,任何物品,我只要上手一模,就知道八九分。

    这厮谷道之内有硬物,似是竹筒之类的。想来是将题目抄于薄绢之上,卷曲入筒,以谷道纳之。

    待进入考场之后,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取出,可称天衣无缝,奈何今日遇到了我!”

    捕快见替补捕头胸有成竹,便不再理会那考生的挣扎尖叫,带到一旁进行操作。

    片刻之后,捕快跑回来,满脸沮丧:“头儿,坏事儿了,那不是竹筒,是痔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