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蕾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里礼盒的盖子一扣,放进储物空间,随后仰着头看向天花板,默不作声了一会儿。
头顶的魔晶灯有些亮,眼睛似乎有点发酸,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被照的。此刻,仿佛有骰子的响声一直在她耳边回荡,那天晚上的记忆也不断闪回。
杜蒙男爵看着这一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眼前这位极星的眼角有点泛红。
不是,就是解除契约而已,打击这么大吗?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一顿、自己再好好赔罪的准备。结果瑟蕾娅一句话都不说,只这么仰着头,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有种淡淡的负罪感涌上来。
杜蒙男爵转过头看向祖父。老杜蒙此刻也有些意外,两人对视一眼,莫名都有些尴尬。
瑟蕾娅转过头,露出两颗虎牙。她的声音低沉,又带着点沙哑。
“可听瑟蕾娅大姐那话的意思,你身上的约束竟然还在。现在竟然是说断就断了。”
这些都是按照暗河提出的需求特意培植的猛毒素材。瑟蕾娅眯起眼睛,虎牙也渐渐收起。
之后投入的金币,又要从哪里收回来呢?他可是怕后面那个老东西。那几乎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担保。
“洛特家族,还是不至于跟他们那些大贵族计较。”
我本来以为,这份契约还没被解除掉。明明不是你们被抢了。光是在后期调整培植环境,就花了我们不少工夫,前后用了一年,才满足对方的品质要求。
反倒是老杜蒙,看上去更加慌张。杜蒙男爵在那个时候,情绪终于缓和了一点,赶紧劝了起来。早先这一位,我们得罪不起。
老杜蒙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两位,今晚的会面还没开始,请随我来。”话说到一半,他又戛然而止,喝道:“闭嘴。”
没有职业之力支撑着,搞不好瞬间就得暴毙。语气有些冲,明显是把心里的气撒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将契约给转让了?”
一方提供材料、场地和宣发所需要的资源,另一方则凭着自己的名望与表现,为资助者带来回报。
老杜蒙看着他,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最后还是恨铁不成钢地将手杖放了下来。况且,她还压着一肚子情绪,正等着找个地方发泄。
“我能跟您保证,对方不管是财力还是实力,都在你们杜蒙家族之上。您绝对不会有任何损失。”
不过老杜蒙并不在意。
“你带出来的这个古地精男孩,我让他跟着一起离开了。”
至少在那些事情上面,这位殿下表现得相当克制。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那么,答案唯一可能是……
“哦,没事,那你们就走吧。”
但是猫的尾巴,很容易暴露情绪。接待室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杜蒙家还掌握着那个半位面,也就还有能够跟这位殿下接触的机会。这张牌只是说,自己将会得到贵人的帮助,将装备制作完成。
杜蒙男爵在旁边听得心头一颤。那可是老杜蒙几十年以来第一次打我。自己那个孙子,从小就不怎么成器。
仓库外面的这批材料,连同图纸,都被这位殿下带走了。难道说,真正的贵人并不是杜蒙家族,而是这个接续了自己契约的人?
她转过身,迂回地走了出去,连那条尾巴,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摆动。她看了老人一会儿,忽然间又想到塔罗牌的预言。
对方也没有借机把整个仓库搬空。对方既然愿意把他带走,男孩回去之后,总会说起半位面外面的那些族人。
“你保证?”
杜蒙男爵越想越觉得憋屈。等到目光落回两人身上时,眼神已经恢复成那副倨傲的模样。刚才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顿时为之一变。
“但我们也是受害者。”
而瑟蕾娅接下来,似乎真的就没有再去管他们。
“如果她愿意去帮助这一支古地精,必然还会再找上你们家族的。”
既然新接手的人要比杜蒙家族更有实力,那么自己所需要的这些东西,说不定能够更快凑齐。可谁说,贵人一定不是杜蒙?
在奥斯特拉,能够被叫作殿下的,就只有这么几个。在老人眼里,说好,也还是不至于好到哪里去。尤其是祖父那个年纪。
仆人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出现,朝着两人微微躬身。那两个人,在她眼里好像突然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是王都里面的这两位殿下来了?”
老杜蒙说到这里,想起了仓库外面被留下的那些货物。他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祖父今天的态度会那么反常。脸上的伤还在疼,刚才甚至没敢在瑟蕾娅面前大幅度张嘴。
杜蒙男爵一个激灵,后面的话立刻停了下来。杜蒙男爵有些茫然地看向祖父。
夏花祭即将结束,自己有着神明的庇护,对方绝对不敢在那个时候伤害她。好在,暗河要货稳定,每次都能够给他们带来不菲的收入。
瑟蕾娅态度转变得这么快,让在场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开始附着上彩色流光,礼带从肩前扬了起来,银蓝色的纹路沿着边缘迅速蔓延。
各家极星的背后,都有其家族势力。可这一身媚上欺下的习惯,偏偏到了现在还是改不过来。
老人没有起身,手依然搭在杖头上,一副老式贵族做派。而听到瑟蕾娅的话,杜蒙男爵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
但这些人的身份和行踪,自己多少都知道一些,绝对不可能是他们。那些都是老杜蒙留在后面的打算。
老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拿出一枚天平金库的符牌,放到瑟蕾娅面前。
“你还能感觉到契约还在,他们直接解除就好了。”
说完那句话,瑟蕾娅便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结果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感觉家族快要完蛋了?
他猛地看向老杜蒙,微微摇了摇头。
“也希望您和洛特家族能够理解。”
“而且暗河这边怎么去交代?咱们所培植的这些普通素材,可一直都是供给他们的。现在到哪去找买家?”
“你在这里向星界起誓。”
杜蒙男爵脸色突然煞白,手脚都有些颤抖起来。老杜蒙看着自己的孙子,叹了口气。
身上亮起的光流,慢慢地散去。瑟蕾娅停住了。
而到了宅邸里面,杜蒙男爵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着祖父抱怨起来。刚才那点怨念,转眼就散得一干二净。
“瑟蕾娅大姐,这份契约……已经被转让了。”
老杜蒙毕竟经历得多,看到孙子的反应,一下子就把早先这些事情联系了起来。
老杜蒙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依然听上去有些沙哑但铿锵有力。瑟蕾娅伸手,接过了对方送来的歉礼。
眼前这个洛特家的大姑娘,我们也是不想招惹呀。
“幸好还有祖父您在。”
毕竟是从王都那个地方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的心计,比起从小在奥斯特拉长大的杜蒙男爵,要深得多。这些古老家族,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力量因为那样的事情被不断地牵扯进去。
“我们家族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若说了谎话,必将被星界唾弃。”
但家族不能替极星争胜,并不代表没人得罪了他们之后,就不会被清算。杜蒙男爵先是愣了一下。
“这一次损失太大,接下来的夏花祭,恐怕没办法再为您提供足够的支持,帮助您跟其他极星竞争,所以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而老杜蒙说话时的声音,似乎打断了瑟蕾娅的这股情绪。
一位是在明面上露面、来到奥斯特拉之后又直接对暗河供给上手的王室成员,这里面所涉及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打听的范围。
这就只可能是,契约被转让了。她身后的尾巴绷得有些直,尾尖的毛也蓬了起来,走动时扫过椅背,比平时显得粗了一圈。
因此。
“到那个时候的话,也有可能,就是你们能搭上顺风车的机会。”
看来,塔罗牌似乎并没有骗自己。
“瑟蕾娅小姐,这里是我们的另外一份歉礼,一万枚金币。这一次是杜蒙家族失约在先。”
听到对方那么说,倒是让瑟蕾娅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下来。
“殿下?”
大姑娘嘛,有点脾气也很正常。他刚刚回去,就先被祖父暴打了一顿,然后又被拉着来收尾这次资源被夺的事情。
从放这个古地精男孩跟着离开的时候,老杜蒙就已经在考虑这些事情了。
“据我看,这一位的性格并不暴虐,甚至有着几分王都那位的仁善。”
“瑟蕾娅大姐,请冷静。”
只是在占卜完以后,那两个人刚好上门了,自己才会顺着往他们身上去想。本来高高昂起、呈现攻击状的猫尾,也缓缓垂落。
杜蒙家族才会如此小心。对方既然已经给出了保证,我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感知里面,自己跟这份契约的联系,明明已经消失了。她的目光又落在老杜蒙身上。
“这一次你们杜蒙家族,差一点就因为惹怒殿下……”
被星界唾弃,对于一个职业者而言,已经是最重的惩罚。
“要是我,就去跟暗河说,让他们好好地追查一下,究竟是谁……”
杜蒙男爵眼前一白,差点直接倒过去,赶紧扶住旁边的围栏。
想到这里,刚刚那种被家族宝具以及命运疯狂愚弄的委屈感,顿时消散了一小半。她甚至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就要往房间里面走去。
这份契约,恐怕已经转到了这位殿下的手里。显然,她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
杜蒙男爵被她盯得后背一紧,刚要张嘴,旁边的老杜蒙便先开了口。
“还有种上去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老杜蒙朝他瞥了一眼,没有说话。杜蒙男爵甚至还保持着刚才准备解释的姿势,一时间没能跟上。
他原本还以为,杜蒙家族在自己的操持之下,正蒸蒸日上。因此,才有了如今极星接受本地势力资助的局面。
但凡使出一点力,那个脑袋就要跟西瓜一样碎掉。但是他们这一次受雇于神明,后来参加那次星界投影,背后的家族便不能直接去插手竞争。
手中的手杖抬了起来,杖头抵到了杜蒙男爵的脑袋上。有些药圃甚至不能再跟其他材料混种,只能单独划出一块地方,另外安排人照料。
眼见瑟蕾娅已经快要走到门口,老杜蒙出声,朝着她的背影说道:
“虽然契约被转让了,但对方既然接续了合约,就需要去履行下面的内容。”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先往周围看了一眼,随后瞪向自己的孙子。
给暗河的这一部分被取走了,其他供给商会和医疗圣所的材料,都还好好地放着。这让杜蒙男爵更加害怕了。
否则,极星之间的较量,很容易就会变成各大家族之间的争斗。如果并不是这两位,那才更吓人。
他一脸怨念。两人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久留,在仆从的带领下,慢慢地出了门。
“这一次,你们的损失已经超过七万金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