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眼前这群小伙子忙活起来,心里头不由得暗暗点头。
没人吆喝,没人指挥,几个人自动分了工。
配合得默契得很,连话都不用多说,偶有一两句"往左边靠靠","这摞码齐了"的短促招呼,
李大海干活的样子倒让李德正多看了一眼。
这小子平时在家干农活总是磨磨蹭蹭的,没少挨他骂,可这会儿站在船上搬土坯,两只胳膊一伸一收,腰板挺着,脚底下稳当得很,码出来的土坯一摞一摞齐齐整整的。
李德正心里头那点"这小子怕不是来捣乱的"的担忧,这会儿算是彻底放下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上的土坯已经码得差不多了。
李见川在岸上最后数了一遍,朝船尾的林清山比了个手势,好了。
林清山收了竹篙,把船尾的桨抽出来换了根长的,又从船头缆绳桩上解下一条备用绳,嘴里已经开始点人了,
"李长林,李春生,你们俩上来。"
被点到的两个人应了一声,麻利地上了船,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林清山看了一眼岸上蹲着的李见川,本想点他,余光扫到李德正站在码头边上的身影,又临时改了主意,
朝李大海招了一下手,
"大海,你也上来,跟你爹一道去镇上转转。"
李大海眼睛一亮,"哎"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船,动作轻快得很,船身被他这一跳晃了两下,他脚下一勾就站稳了。
李德正也跟着上了船,土坯沿着船舷两边码得齐齐的,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足够一个人侧身走过。
李德正挑了个靠船尾的位置,挨着李大海坐下来,倒也宽敞。
李长林和李春生坐在船头那边,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桨,正低头研究怎么握怎么划。
李大海倒是熟门熟路,把桨往水里一插,手腕一翻一带,船身便往前轻轻窜了一截。
他看了一眼李长林和李春生,见两人握着桨的姿势生硬得很,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长林哥,你手捏得太紧了,松一点,桨把子别攥死,不然划不了几下手上就起泡。"
李长林被他这么一说,讪讪地松了松手,
"头一回划这个,不得劲儿。"
李春生也跟着试了一下,桨叶斜着插进水里,一拉一送,船身歪了一下,差点蹭到岸边的淤泥。
李大海赶紧伸了一桨在水里别了一下,把船头拨正,嘴里没忍住笑出声来,
"春生啊,你桨叶入水太斜了,直着下去,往后拉,别往旁边掰。"
李春生被他说得脸微微发红,手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改了动作。
李德正坐在后头,看着李大海有模有样地指点两个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小子平日里在家总是一副没头没脑的愣头青样子,一沾了水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想起那天晚饭时李大海蹲在院子里嘟囔着"林家那条船能载十几个人、上千斤货、船尾还能挂网"的模样,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孩子眼热嘴馋,如今再看,这小子怕是真的在水上有几分灵性。
他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向河面。
船已经驶过了村口那一段弯道,两岸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清水河这一段水流平缓,河面宽约十来丈,两岸的田地一畦一畦往后掠过去,
偶尔能看见地里有弯腰锄草的农人,抬头朝河里看一眼,认出是林家的船,便远远地摆一下手。
河水是那种透亮的青灰色,桨叶划过水面时带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
李德正坐在船板上,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摇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上一次坐船,好像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父亲生了场大病,镇上的郎中说治不了,得去县城找大夫。
那时候得清水村可没有船,只好花大价钱在镇上租了船,求人家连夜撑船送他去县城。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河面上的风比现在冷得多,
他一个人坐在船头,怀里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手里攥着郎中的方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到了县城,大夫看了一眼老头子,摇了摇头。
回程没有坐船,说什么人家都不拉...
李德正摇摇头,收回思绪,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的水草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船舷上,摸到木料被河水泡得微微发软的表面。
船身轻轻晃着,桨声有节奏地响着,李大海在低声跟林清山说着什么,两个人偶尔笑一下,笑声被风吹散了,混在水声里,轻快又干净。
船一路顺水而下,两岸的景色从田地变成了零星的屋舍,又从屋舍变成了沿河成排的柳树。
水流比上游稍稍急了些,船速也快了不少,李德正在船上不过坐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河岸边的茶滩河岸了。
河岸边上,一个人牵着一头大黄牛站在岸上,正朝河面上张望。
船靠得近了些,李德正认出来了,是林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