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靠岸,几个人不用招呼就动了起来。
林清山第一个跳下船,手上一扯缆绳,船身被他这一拽稳稳地贴住了岸。
李长林和李春生跟着跳下去,一个在船头接着递,一个在岸上接住就往板车上码。
李大海也不落后,两只胳膊一抱就是一块土坯,蹭蹭蹭往岸上搬。
李德正坐在船尾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见船上的土坯一层一层矮下去,跟变戏法似的。
李清流牵着大黄在岸上等着,板车已经摆好了位置,卸下来的土坯一块一块码上去,码满一板车,
李清流吆喝一声,大黄牛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板车的木轮碾过沙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这边几个人手不停,又接着往下卸第二车。
不到一炷香,整船土坯就卸了个干干净净。
李大海把最后一块土坯码到板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林清山站在船尾把桨收起来,朝李大海喊了一声,
"大海,你回去不?还是跟你爹一道?"
李大海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又看了一眼船,犹豫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做了决定,扬着嗓子回了一句,
"我跟我爹!反正坐船回也快,我等下再跟船走。"
林清舟这时候也下了船,
“大哥,我也有事去镇上转转。”
林清山点了点头,又朝李长林和李春生一招手,
"你们俩上船,咱们先回去。"
两个人应了一声,跳上船各自抄起桨。
见船要走,张大江也过来,负责趁林清流不在的时候,看着土坯和板车,不叫人随意拉了去。
林清山那边撑着竹篙别了一下,船头调转过来,逆着水流往上游的方向慢慢滑出去。
李大海站在岸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船上的三个人也挥了挥手,船影越去越远,渐渐缩成河面上一个浅淡的轮廓。
林清舟在岸上站定,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土,转过头来对李德正道,
"里正叔,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就不陪你一道去了,
你往街口走,镇上卖木料的大户都在那一片,你多问问价,心里有个比较。"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这边问完价,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回到这儿来就行,我家的船拉土坯,来回一趟一个时辰左右,到时候你们在这等,船会停这儿接你们。"
李德正点头应了,又朝河面上那条越去越远的船影看了一眼。
船已经只剩巴掌大的一片了,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桨声远远地传过来,细碎又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块河岸,方才卸土坯的时候乱糟糟的,这会儿人散了,只剩下板车碾过的辙印。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么多土坯,要是一车一车请人用板车拉,
光是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费时费力,累得半死走旱路,颠颠簸簸的,大半天才到。
可坐船呢?一船装下来,顺水半个时辰就到,人也轻松,货也稳当,轻便,省力,还快。
这水上的路,真是老天爷赏给河边人的饭碗。
他收回目光,朝林清舟摆了一下手,
"那我去了,你忙你的。"
说完迈开步子,带着李大海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从河岸往镇上走,是一条铺了碎石的土路,比村里的泥路好走不少。
路两边零零星星有些摊子,卖菜的、卖筐的、卖肉的,吆喝声隔三差五地响一下。
李大海跟在他爹身后半步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新鲜劲儿还没过的模样,但到底没敢乱跑,老老实实跟着。
李德正脚步不停,沿街走过几家门面,停在了一家王记木料的铺面前。
铺面不算大,门口堆着几捆粗木料,斜靠在墙边,空气中飘着一股松木和杉木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
李德正抬脚跨进门槛,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一个中年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脸上带着做买卖惯有的那种笑意,
"老哥,看木料?要做什么用的?"
李德正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图,在柜台上展开来铺平,往那人面前推了推,
"师傅,我想打听个价,照这张单子上的木料和耗材,你家铺子拿货,得多少银子?"
那人低头看了看图上的字和标注,又抬头打量了李德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画的是造船的料单啊,老哥是替人问的,还是自家要造?"
李德正笑了笑,没细说,
"先问问价,心里有个底。"
那人也没多追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又抬眼看了看门口堆着的那些木料,嘴里念叨着,
"杉木、松木、桐油、石灰、麻丝....这些东西都有,就是最近木料涨了些价,你这单子上写的一丈的船,用料倒不算太多,我算算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最后报了一个数出来。
李德正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又问了一句,
"那要是做到两丈呢?用料翻多少?"
那人又拨了一轮算盘,报了个数,比方才高出近一倍。
李德正把两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了几句关于木料成色、干湿、有没有现成的好料子之类的细碎问题,问得很仔细,不着急,也不显得外行。
那人见他问得在行,倒也耐心,一五一十地答了。
李大海蹲在铺子门口没进去,耳朵却竖着听他爹跟人说话。
他听不懂那些木料的名目,也分不清什么杉木松木,但"涨了些价"、"翻一番"这几个词他还是听明白的,
心里头默默祈祷,爹可不要因为太贵就不造了!
李德正在王记木料铺待了约莫一刻钟,把价钱问了个七七八八,又把那张草图折好收回怀里,
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师傅,我回头再来",便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又带着李大海往隔壁刘记木料铺走了一趟,照着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价。
两家的价钱差不多,王记稍便宜一些,木料成色也还行。
李德正心里有了数,把两家铺子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过,这才带着李大海往回走。
李大海跟在他爹旁边,走了几步憋不住了,开口问道,
"爹,造船贵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