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没有立刻答话。
他脚步放慢了一些,手指从怀里摸出那张草图,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上面的数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草图折回去,
"一丈的船,王记那边报的价,主料加上耗材拢共算下来,四两二钱银子。"
李大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两二钱?那也不贵啊!"
"你听我说完。"
李德正打断他,步子没有停,
"这是只算船身木料的钱,还有桐油、石灰、麻丝、铁钉这些耗材,
船橹、桨、撑篙还不算在内,橹杆得用榆木,一根就得三百文,
光橹和桨这三样,加起来就小一两银子了。"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下,
"四两二钱的料钱,加上耗材,还有橹和桨,一丈船总共得六两银子出头。"
李大海"嘶"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又赶紧跟上来。
李德正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两丈的船,料钱翻了一番还多,王记那师傅说了,两丈的船身用料,光杉木松木就比一丈的多出两倍不止,桐油石灰这些耗材也跟着涨,
他给我报的价,光船身料钱就是八两五钱银子,再加上橹和桨,橹杆要加长到两丈,榆木的更贵,统共算下来,得奔着十多两银子去了。"
十多两!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个儿都觉得喉咙发干。
李大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就算再不懂事,面对十两银子的开销,李大海也不敢直接替他爹开口,
他低头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啪嗒啪嗒"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爹,咱家造一丈的还是两丈的?"
李德正没有回答。
他走到路边一处卖茶水的小摊旁边,站住了脚。
摊上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要茶的意思,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李德正就那样站在摊子旁边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张草图,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六两银子,一丈船,一个人划得动,装二三百斤货,稳妥,风险小。
家里的积蓄拿出去六两,剩下的还够给大河说媒,给大湖和大海攒聘礼。
日子不会太紧巴。
可十两银子呢?
掏出去十两,家里那点底子就掏空了,往后两三年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万一水路上的生意不如人意,万一出点什么变故....
他想到这里,手心微微冒汗。
李大海站在旁边,把他爹的表情看得真真切切的。
他看得出来,他爹在跟自己较劲。
他爹想造大的,可又被那十两银子吓住了。
李大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爹,咱家人多啊。"
李德正抬眼看他。
李大海见他没有骂人,胆子又大了几分,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你看啊,咱们家人多,一丈的船装二三百斤货,咱家四个人轮着划,跑一趟就装那么点儿,不够分的,
再说了,往后生意跑开了,货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船小了,到时候看着别人一趟拉五六百斤,
咱家一趟只能拉一半,那才叫糟心呢。"
他舔了舔嘴唇,又补了一句,
"爹你想想,一丈的船跑三年,跟两丈的船跑三年,那三年里头就少挣一半!这少挣的一半钱都够买多少船了!"
李德正没接话,他心里那笔账,跟李大海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他当了几十年的家,什么事儿都讲究个稳妥,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奔着改日子去的。
土里刨食刨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碰上一条水路能走,要是还缩手缩脚的,那跟守着几亩薄田有啥区别?
李德正睁开眼,把那张草图折好,揣回怀里,站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了李大海一眼,李大海正仰着脖子望着他,眼睛里全是亮光。
李德正"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嘴里吐出一句,
"两丈就两丈,既然都要做这个事儿了,就往好了做!往大了做!"
他走出去好几步了,身后才传来李大海踩了弹簧似的蹦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噔噔噔"追上来的脚步。
那小子跑得急,差点踩掉他爹的鞋后跟,嘴里"哎哎"地喊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真的啊?真的啊!爹你真造大的啊?!太好啦!"
"你再嚷嚷,我就改主意。"
李德正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
李大海赶紧捂住嘴,可那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一路走一路"哧哧"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