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林清河将火盆里的炭火拨得旺了些，橘红的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外间虽有草帘挡着，但毕竟是临时凑合的，寒气仍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他怕晚秋冷，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备好的木炭，暖意顿时充盈了这方寸小屋。
院中，张大江和陈穗儿正手脚麻利地将茶摊的物件往正房里搬。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原先都露天堆在墙角，如今有了屋顶遮护，尽数搬进了空荡的正房里。
陈穗儿看着修缮一新的正房，心里有些不安，压低声音对丈夫道，
“江哥，这三间青砖瓦房如今都修好了，咱们住这...不太好吧？毕竟这院子都是林家的。”
张大江正扛着一张长条凳，闻言回头，用胳膊蹭了蹭额上的汗，低声道，
“不急，等再过个几天，那边东头那三间土坯房修葺停当，咱们就搬过去，到时候把这青砖房都腾出来，看他们安排。”
陈穗儿想想也是，心里稍定，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
“早上三爷过来的时候，吩咐咱们照看他们小两口的早饭，这晚饭....咱们要不要也预备一份？毕竟头一天住进来....”
张大江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事儿，得你去问一声才稳妥，万一人家自己带了饭，咱要是硬塞，反倒不礼貌，你去问问，吃没吃，需不需要，都听人家的。”
陈穗儿顿时犯了难，
“我...我不敢去，那林四娘子，看着年纪轻轻，可那眼神沉静，我瞧着心里发慌，不像个寻常小娘子....还是你去吧？”
张大江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怂什么？都是邻里乡亲，再说这是女眷的事，我去算怎么回事？
你大大方方去问一句，你问清楚了，咱们也好安心。”
陈穗儿被他推着，只好硬着头皮，挪到东厢房门口。
那门还未来得及装，只挂着那挂厚实的草帘子。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帘子边缘，声音细若蚊蝇，
“林四娘子？林四爷？.....”
里头传来晚秋清朗平静的声音，
“是嫂子吧？进来无妨。”
陈穗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帘子，见屋里暖烘烘的，林清河正守着火盆，晚秋坐在竹床边整理工具包。
她不敢多看，垂着头道，
“那个....我们正收拾屋子，想着你们头一天住下，备了点晚饭，你们...可用过？”
晚秋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多谢嫂子记挂，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们忙了一天，也早些歇着吧，不用特意照应我们。”
陈穗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哎，哎，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飞快地退了出来，放下帘子，长长舒了口气，回头见张大江正挑眉看她，便低声道，
“说吃过了，不用咱们管了。”
张大江点点头，
“那也好，省心了，咱们也快点收拾，这天儿越发黑冷了。”
说着，又扛起了另一件家伙什。
小院里，两户人家各安一隅，灯火在寒夜中静静燃着，风声似乎也远了。
-
清水号过了石桥村，沿着河道一路往下。
林清舟撑篙，林清流摇橹，两个人配合着把船速提了上来。
接下来的两个村子，断桥村和杨家滩，跟石桥村都差不多的光景。
船一靠岸就有人围上来，林清舟照例抬手一压，人群便安静了，
名字一个一个念，东西一件一件发，铜板一文一文数，按手印，收纸，走人。
林清流坐在船尾看着，已经不觉得稀奇了。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清水号一路穿村过镇，两岸的屋舍越来越密，偶有石桥横跨河面，桥上行人的影子投在水里，被船头劈碎了又合拢。
日头偏西的时候，又到了一处镇子。
"柳林镇。"
林清舟说了句，长篙点在岸边一块青石上，借力将船身稳住，让一艘对面来的小船先过。
林清流抬眼扫了一圈，比之前的镇子热闹些，但也没热闹到哪去，还是河湾镇最热闹。
过了柳林镇，河道又窄了，两岸的树密起来，枯枝交错着遮了半边天。
林清舟撑篙的速度加快了些，林清流也跟着加了几把力。
"下一处，麻柳村。"
"哦。"
林清流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哎，麻柳村是不是大嫂的娘家？"
"嗯。"
"那咱不歇歇脚？"
"不歇。"
林清舟语气淡淡，
"送完就走，不麻烦人。"
林清流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麻柳村的货送得跟前面几个村一样顺利。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太阳挂在山头只剩半张脸。
有个老妇人认出了林清舟，攥着他的袖子非要他进屋喝碗水，林清舟婉拒了好几句才脱身。
东西发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两个人上船就走，船尾的水纹在暮色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行了，今个儿送完了。"
林清流长出一口气，把船橹搁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
"三哥，咱今晚住哪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林清舟眺望了一眼前方。
两岸的树影越来越浓，天色正从橘红往灰蓝过渡，河面上的光正在一点点收走。
"前面有个河滩，麻柳村和草甸村的交界处，今晚停那儿。"
林清流顺着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瞧见一处开阔的浅滩，岸边没有人家，也没有田地，只有枯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行，歇吧。"
清水号靠上河滩，最后一丝天光也快要耗尽了。
船底擦着沙石停了，林清舟跳下船，把船绳拴在一棵老柳树根上。
林清流没有急着下船，而是绕到船尾，弯腰去捞那张拖在后面的渔网。
网兜被河水浸了一整天，入手沉甸甸的。
"有东西！"
他把网拖上船板，解开网口的绳子，哗啦一下倒出来，几尾巴掌大的鲫鱼蹦了两下，七八只青虾弹着尾巴，
还有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稀里哗啦铺了小半船板。
"还不错，熬个汤够咱俩喝了。"
林清流蹲在那儿，把鱼虾归拢到一处，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哥，我去捡柴火，你来生火？"
"嗯。"
林清舟已经上了岸，在河滩上寻了一处平整的沙地，蹲下身捡了几块石头围成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