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出的政治家,头脑清醒,擅长调解矛盾,知道审时度势,而非只为私情计O
面对太子刘禅如此卑微之言,又如此眼巴巴地望向自己,诸葛丞相心中虽有触动,却并未直接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那道温和的目光,陡然之间变得严厉起来,狠狠往谏议大夫杜琼瞪去。
只这一眼,就令杜琼把後面的催问,又生生地咽回到肚子里。
人尽皆知诸葛丞相极少发怒,如今眼神如此严厉,想来是真的惹到他了。
诸葛亮望着朝堂上众位同僚,只觉得无比痛心,望着杜琼那眼神中也没有杀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与洞察。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剑,径直刺入了杜琼的心窝,将他那满腹的试探与算计,生生地钉死在了喉咙里。
杜琼身子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趁热打铁追问「若那刘祀真是皇子该当如何」,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半个字也不敢再吐出来。
蜀地的世家之中,杜家算是落魄的一户,如今突然妄议废立之事,是否想藉机挑拨,而後拥立太子,押注刘禅呢?
这样的边缘家族和边缘人物,很难不令人产生投机的疑心。
大殿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来,并未理会身旁瑟瑟发抖的刘禅,而是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一众朝廷重臣。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唯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与痛彻心扉的寒意。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亮,只觉无比痛心!」
他气得握紧拳头,指着殿外的苍穹,声音骤然拔高:「如今,南中三郡叛乱,雍闓、高定引狼入室,屠戮我大汉守臣!汉嘉黄元拥兵自重,窥伺成都!北面曹魏虎视眈眈,东面孙吴狼子野心!」
「大汉的半壁江山,正如累卵之危,就在这火烧眉毛的生死关头!」
诸葛亮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尔等身为朝廷股肱,食君之禄,不思如何平叛安民,不思如何为前线将士筹措粮草,却在此捕风捉影,妄议天家骨肉,行这等亲痛仇快之事!」
「那刘祀在前线与曹真八万虎狼死战,用命在给咱们大汉续命!尔等却在後方,想着用几句流言蜚语,将这等功臣置於死地,将太子置於恐慌之中!」
「这,便是尔等的忠义吗?」
「这,便是尔等的报国之策吗?」
那道目光并未在杜琼身上停留太久,便又扫向了一旁的太中大夫周群。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面对丞相的质问,杜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倒是那一向自诩通晓天机的周群,虽面色微变,却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向着诸葛亮和刘禅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与自以为是的忠诚:「丞相容禀。」
「非是下官要蛊惑殿下,实在是天意难违,不得不言!」
周群擡起头,手指苍穹,神色凝重道:「数日之前,属下夜观天象,见太白经天,侵入牛、斗之分。随後又以此起了一卦,所得之谶,乃是一二虎竞食」之象!」
「山中二虎相伤,必有死伤。」
周群目光灼灼,直视诸葛亮,毫无退避之意:「此卦象极凶,主骨肉相残,主嫡庶之争!正应了如今陛下在外寻回子嗣之言,若欲行那认子归宗、废立太子之事,只恐於国有伤。」
「属下身为太中大夫,食君之禄,自有为天子观测天象、趋吉避凶之责。既然天降警示,事关国本,属下岂敢隐瞒?自当对太子殿下言明利害,以早做防备啊!」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大汉江山操碎了心的忠臣。
朝堂上一阵骚动,不少官员听闻「二虎竞食」之谶,面色更是惨白,看向太子的眼神也愈发复杂。
刘禅听了这话,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要掉下来。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并未发怒。
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在这乱世之中,人心鬼蜮,往往比天象更难测。
下一刻,只见这位大汉丞相,霍然转身,面对着瑟瑟发抖的刘禅,重重地跪拜下去!
「丞相!」
刘禅惊呼一声,就要起身去扶。
「丞相跪了!」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站着?
一时间,大殿之内「哗啦啦」跪倒一片,皆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葛亮跪地擡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刘禅那双惊恐的眼睛,正色道:「殿下,请听臣一言!」
「臣自陛下三顾茅庐以来,受恩深重,时刻不敢忘报国之志。此前臣在陛下身边,日夜相随,计有二月余。」
「在这期间,臣与陛下同榻而眠,共商国事,却从未听闻陛下提及寻回什麽子嗣,更未听闻半字关於废立太子之事!」
诸葛亮声音沉稳,字字铿锵,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至於那刘祀,虽与当年长坂坡乱军中失散的糜主母之长子同名,但天下之大,同名同姓之人何止千万?」
「岂能因一名之同,便妄断天家血脉?」
说到此处,诸葛亮微微直起身子,环视左右,而後再次看向刘禅,语重心长,悉心开解道:「殿下且想,陛下乃仁德之君,行事光明磊落。」
「若真要认子,此乃皇室大喜,军中怎会无人知晓?若真有废立之意,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陛下又怎能不与臣这丞相商议?」
「如今前线尚无定论,後方却先自乱阵脚。臣恳请殿下放宽心胸,稳坐东宫。切莫受了那些虚妄谣言的蛊惑,寒了陛下与前线将士的心啊!」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更是搬出了他与刘备的深厚情谊做背书。
刘禅虽然年幼且怯懦,但也信了丞相的话。
看着诸葛亮那诚挚而坚定的眼神,刘禅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了地。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痕,颤声道:「丞相所言——孤信!孤都信!」
「既是丞相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孤不怕了。」
见太子情绪稳定下来,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治中从事杨洪,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从地上直起身子,怒视着刚才还要拿天象说事的周群等人,厉声喝道:「殿下!丞相!」
「下官早就说过,此乃曹丕那奸贼的离间之计!」
杨洪手指殿外,激昂陈词:「如今刘祀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助陛下复夺荆州,眼看大功将成,正是关键时刻!」
「曹贼正面打不过,便使这等阴损手段,散布流言,意图乱我朝局,离间天家骨肉!」
「他为的,就是令陛下功亏一篑,令我大汉自毁长城!」
说罢,杨洪转过头,死死盯着周群和杜琼,眼中杀气腾腾:「尔等身为汉臣,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此地拿着敌人的谣言当真理,甚至不惜搬弄鬼神之说来恐吓储君!」
「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尔等早已心向曹魏,想要做那卖主求荣的佞臣不成?!」
这一顶「通敌卖国」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何其之重?
周群和杜琼吓得面如土色,立即表明决心道:「下官也是为了社稷,绝无通敌之心啊!」
大殿之上,风向骤转。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一幕,虽然心中依旧沉重,但他知道,这股歪风邪气,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只要内部不乱,前线的仗,便还有得打!
「好了。」
诸葛亮止住了杨洪的喝骂,也止住了周群等人的告饶。
他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但那语气中,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到此为止。」
随即,他对刘禅言道:「殿下,宫中常侍赵达妄议废立谣言,收魏人奸细钱财,以图蛊惑殿下。陛下已派臣天子剑,令仗剑斩之,臣想请糜公亲自动手。」
便在随後,诸葛亮请出了陛下的天子剑。
一见丞相此时取出这等象徵权力的利器出来,杜琼与周群二人,只觉那剑锋仿佛已架在了自家脖颈之上,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绝望,若是丞相手握天子剑,真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为罪名将他们当场斩杀,那便是死了也是白死,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丞相!下官——下官知罪了!」
二人跪伏在地,心中震颤不已。
诸葛亮手捧帝剑,横在当面,目光却并未在剑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众人,看似虚无地望向殿外那阴沉的天空。
他心中知晓,这一剑下去,固然能立威,能斩断废立太子的谣言。
但後面的事,该如何安排呢?
今日这番话,他在朝堂上说得极有分寸。
他只说「臣在陛下身边两月,从未听闻」,却并未斩钉截铁地说「刘祀绝非皇子」。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便是他为大汉、为自己、也为那尚未明朗的未来,留下的一番转圜余地。
毕竟,刘祀的身世,诸葛亮心中是有数的。
那确实是当年糜夫人遗落在长坂坡的骨血。
若今日为了平息非议,便将杜琼、周群这等以此事进言的臣子杀了。
那来日若是陛下真的要令刘祀认祖归宗,这二人岂不就成了「直言进谏却遭枉杀」的忠臣?
届时,这笔冤孽债,不仅会算在他诸葛亮头上,更会成为刘祀回归宗室的一大污点,甚至会让陛下背上「杀戮言官」的昏名。
「不可杀。」
此时,诸葛丞相心中已有决断。
他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二人,语气虽依旧严厉,却已散去了那股必杀的淩厉之气:「念在尔等往日尚有微功,且也是受了流言蒙蔽,今日这颗脑袋,便先寄在你们项上!」
杜琼、周群闻言,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顾着磕头谢恩。
诸葛亮将天子剑收起,而後走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再度强调道:「仲君、仲直,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疏不间亲」之理。更当知,天家之事,唯陛下独断。」
「亮在永安,与陛下同榻而眠,朝夕相处两月之久。陛下心中所思所想,皆与亮言无不尽。」
「若陛下真有心认子,此乃延续大汉血脉之幸事,陛下又怎会瞒着亮?又怎会不与亮商议这迎回皇子之礼仪?」
「亮既不知,便说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尔等切不可再被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当了枪使!」
他再度强调了一番,把这些事情陈述乾净。
朝中大臣们听了,心中那最後一丝疑虑也开始动摇。
是啊,丞相乃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连丞相都不知道,那这事儿八成就是假的。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太子舍人、侍中董允,也是迈步出列。
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年轻臣僚,朝着诸葛亮和刘禅一拱手,朗声道:「丞相所言极是!且下官以为,只需再看一事,这谣言便不攻自破!」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董允身上。
董允面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诸公且想,那江陵城是何地方?」
「那是战火中心,乃是曹真八万虎狼大军围困了数月之地,刘祀将军与赵云都督是在拿命在守城!是在拿命在跟曹贼拼杀!」
董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绝无生还之理!」
「试问列位,天下间有哪个父亲,在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之後,不将其护在身後、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又有哪个父亲,会狠心将这亲子,扔进那必死的绝境之中,让他去顶在最前面,去扛那八万大军的围攻?」
「更何况,若刘祀真是皇子,身份如此尊贵,陛下会叫他以身冒险吗?」
「这,又合乎人伦常理吗?」
董允这一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用「常理」服人,一番言语更是说的众人心服口服。
是啊!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仁德着称的陛下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怎麽可能扔在江陵那种绞肉机里去送死?
这完全说不通嘛!
「有理————董侍郎言之有理啊!」
「看来果然是谣言!定是曹贼的离间计!」
「哎呀,我等差点就中了奸计,误会了陛下啊!」
大殿之上,群臣恍然大悟,议论纷纷,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就连太子刘禅,此刻也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彻底放了心。
父皇没骗我,相父没骗我,那刘祀肯定不是我哥哥!
「多谢丞相!多谢董侍中!」
杜琼和周群此刻早已是满背冷汗,再次跪地叩首,这次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竟然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两个刚才还差点被他斩杀的臣子搀扶起来。
「二位,快快请起。」
诸葛亮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杜琼的满是尘土的袖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大汉正值用人之际,二位皆是朝廷栋梁,日後还要多为殿下分忧,多为社稷出力才是。」
「切记,今日之事,出得此门,便烂在肚子里。日後,莫要再提了。」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杜琼和周群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发誓从此为大汉鞠躬尽瘁。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在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弭於无形。
散朝之後。
群臣散去,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诸葛亮拒绝了董允的搀扶,独自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
夕阳西下,将他那消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这位在人前永远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大汉丞相,脚下的步子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朱红色的廊柱,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袖中,掏出一块丝帕。
摘下羽扇,诸葛亮轻轻擦拭着额头。
那丝帕之上,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好险——」
诸葛亮望着天边那如血般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满是疲惫:「伯宗啊——你可知,为了保住你,也为了保住这大汉的安宁,亮今日——又是演了一出怎样的险戏啊。」
「但愿荆州莫要再出意外————如今内外皆乱,尚无平叛之兵,荆州若败,实不堪再想像了。」
诸葛亮的目光,呆呆地看向荆州方向,此刻仿佛已经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江陵城头。
他只希望陛下能够镇得住荆州,赵云、刘祀可以守下那座孤城。
若荆州难复,也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赶紧带兵而回,为蜀中平叛。
如今的蜀中,他实在是无兵可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