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招待所的大厅。
老张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去临桂的,陈敏、方晴、王晓。去柳州的,刘东升、赵海、李秀英。去桂平的……”
二十个人里,十五个要回老家。
剩下的几个老家在更远的地方,时间不够,就不去了。
陈敏是桂林人,方晴是无锡人但这次跟着陈敏走,王晓是柳州人。
三个人约好第二天一起去临桂,陈敏奶奶家的村子在那边。
外事办的吉普车停在桂林饭店门口。
司机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
“去临桂的,上车。”
陈敏、方晴、王晓上了车。
吉普车从桂林市区出发,过了漓江桥,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公路。
路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收了,田里蓄着水,远处的喀斯特山峰一座一座的,像画一样。
车从公路拐进一条土路,颠了起来。
王晓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抱怨一声:“这路真破。”
方晴也皱眉头,抱着陈敏的胳膊。
“乡下的路都这样,比不得你们南华。”当地的一位干部说道。
自从昨日陈敏在德公馆劝说的那番话之后,林卫国就被安排在招待所,禁止参加外出活动了。
陪同陈敏几人的是桂林的招待所副主任。
陈敏王晓昨日不经意间说出来的那几句话,足以证明了这两人在南华的地位。
所以做了临时调整,让副主任亲自接待。
“其实南华的农村,也不是都通了路,很多山区,都是雨林,根本修不了路。”陈敏一边解释,一边摇开窗户,看着田间劳作的农民。
王晓凑过来:“这些人干劲真足。”
自豪的说道:“自己的地嘛,北国在五二年就进行了土地重新分配,每家每户都有。”
车开到了临桂县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子,灰瓦白墙,村口有大榕树。
陈敏看着窗外,眼睛在找什么。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她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一个石碾子,还有一条青石板路,下雨天很滑。
她记得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是酸的。
这些是她仅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你奶奶的村子叫什么?”方晴问。
“大埠村。”陈敏说。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当地的干部下车问路,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给他指了方向。
吉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终于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
终于到了,陈敏却有点不敢下车了。
眼前的石桥是,还是那座桥,青石砌的,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面目了。
桥下的水还在流,水草在水底飘着。
她站在桥头,看着对面的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一个石碾子,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她突然又兴奋了起来,大喊道。
过了桥,进了村。村口的大榕树下蹲着几个老头,手里拿着旱烟袋。
他们看见吉普车,站起来,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人。
陈敏走过去,用白话问:“请问,这里是大埠村吗?”
可在场的人,没一个能听懂,她又切换普通话问了一遍。
一个老头点了点头:“这儿就是,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南华来的。”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南华?”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南洋那边?”
“对。”
老头“哦”了一声,又蹲下去了。
另一个老头打量了陈敏一眼,说:“你们是来找人的?这边姓陈的早就走了。
五四年那会儿就走光咯,去了南洋,村里姓陈的、姓李的,都走光了。”
“我知道。”陈敏解释道,“我就是想看看村子。”
老头指了指村子西边:“那边就是陈家的老宅,现在住的是别家的人,从四川迁来的。李家的老宅,住的是贵州人”
陈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排老房子,青砖灰瓦,墙根长着青苔。
方晴问她“不去看看”,陈敏却有点情怯,摇了摇头。
“我记得村口有一棵火龙果树,树上挂满了火龙果,可甜了。”
她看了看四周,摊开双手:“可惜了,树没了。”
田里有人在干活。
陈敏沿着田埂走,方晴跟在后面。田埂窄,只容一个人走。陈敏走在前面,高一脚低一脚的。
一块田里,一个中年人正弯着腰翻地。他的锄头下去,土翻起来,再用锄头背敲碎土块。
陈敏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那个中年人才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你们是哪儿来的?”
“从南华来的。”
“南华?”中年人把锄头插在地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一听是川西那边的口音,“那边好啊,我们这边好些人都去了那边。”
“您怎么没去?”
中年人吸了一口烟,笑了笑:“想要过去那边,可不容易,在那边没有亲戚的,去不了咯。”
他说的是这个情况,当年北国为了维稳,开放口子去南华,但开放的大部分都是桂省人。
只要他们全部走干净了,这片地方才能稳下来,才能和新迁移的人口不会起冲突。
中年男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土:
“你看这土,多肥,种啥长啥,你说原先这地方的人,去南华干啥?去那边不照样也是种地?”
中年男子有点话痨,继续说道:
“我听说当年村干部带头,翻山越岭,就是为了要去南华。我来的那年,还有个副县长,想要偷偷过去,结果被抓了回来。”
陈敏对这些也是有了解的,南华的报纸上刊登过,不过写的是“欢迎回家”,而不是偷渡二字。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故土,问道:“您对以后还挺有信心的?”
中年人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又拿起锄头:“地在这儿,能没信心?又不是给地主种了。
自己家的地,今天干不完明天干,今年收成不好明年再种。老天爷饿不死勤快人。”
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翻地,陈敏站起来,和王晓几人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陈敏抬头看,是几个年轻人在种油菜。
他们弯着腰,把油菜苗一株一株地栽进土里,动作很快,像是在比赛。
一个同龄的女生栽得最快,手起苗落,行距匀称。
中午,在干事和村干部的协调下,他们在村里的一家农户家里吃饭。
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从山城迁来的。
他老婆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一锅腊肉,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陈敏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石榴已经摘了,树叶也开始落了,只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
他不知道是这副主任是故意的还是凑巧,安排到了自家的老宅。
“刘大哥,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吗?”陈敏随意的问道。
刘大哥端着碗走出来,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白菜:
“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听村里干部说,是以前姓陈的人家种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招呼他们吃饭:“你们从南华来的,那边也有这种树吧?”
“有。”陈敏说,不过心中也说了句,“这棵石榴树是当年奶奶种的。”
“那你们那边种的东西跟我们这儿一样不一样?”
“差不多,水稻、玉米、甘蔗,都种。”
饭后,陈敏在村子里又转了一圈。
她去了村子后山,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记得奶奶说过,后山的竹林里有野兔子,她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来抓过。
她站在竹林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风声。
走回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榕树下又聚了几个老头,他们看见陈敏,有人招手让她过去。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杖。
“姑娘,你姓陈吧?”老头用白话问道。
陈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你林文君年轻时期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在村口卖豆腐。”
陈敏鼻子一酸:“那是我奶奶,可惜现在已经不在了。”
老头把竹杖在地上杵了杵,惆怅道:“走了的人都回不来了,你能回来看看,也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村子变了,人也不是以前的人了,但地还是那块地。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这块地上,现在你也站在了这块地上,真好啊!”
陈敏想说什么,老头已经拄着竹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