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卫国的一番话,陈敏也陷入了沉思。
他靠着窗,看着下面的华北平原从黄变成绿,从绿变成深绿。
下午,飞机降落桂林机场,跑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标语。
接站的是一辆旧大巴,车身漆着“桂林市接待处”几个字,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用川普说着“欢迎欢迎”。
大巴驶出机场,上了公路。
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黄。
远处的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像竹笋,像驼峰,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陈敏靠着窗看了很久,低声自语:“这就是桂林的山,和小时候的印象差不多。”
“挺好看,跟画上的一样。”方晴也趴在窗边看。
车进了市区,街道不宽,两边的建筑不高,灰砖灰瓦,有些墙面刷着白石灰,有些已经斑驳了。
南华青年团在桂林饭店住下后,团长老张把大家召集到走廊里。
“明天参观德公府,然后有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想回老家看看的自己安排。
北国外事办会派车,他们的干事会全程跟着,别单独行动。”
一夜无话,第二日,德公馆。
桂林有两座德公馆,一个是德公的旧居,建于1934年,在如今的桃花江路九号。
还有一座是当选副总统的时候,省政府于1948年修建的,同年是四月份修建完毕。
众人参观的是老宅,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样貌。
青砖院墙,朱漆大门虽有斑驳磨损,却依旧庄严肃穆,院落格局开阔,梁柱古朴厚重,没有后期修缮的崭新痕迹,藏着数十年的岁月沉淀。
守院的是本地一位年迈的老管理员,土生土长的桂林人,一辈子守着这座老宅,见惯了往来过客。
他接到外事通知,早早等候在门口,见到来人是故人之后,更是激动无比。
一行人下车,缓步走入宅院。
院内草木修剪得整齐有序,天井干净无尘,堂屋内陈列着老旧的桌椅,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带着浓厚的民国气息。
这可是他们南华开国总统的根脉故土,是整个南华政权的发源之地,所有人都收起了嬉闹之心。
王晓站在天井中央,抬头望着堂屋的牌匾,低声感慨:“多少年了,老宅还是一点没变。”
这话落在林卫国和当地的干部耳中,格外微妙,他们官职太低,不清楚这些人的真正身份。
王晓的父亲,是桂系的参谋,她小时候倒是随父亲来过几次,模糊的记忆,看到这座宅子之后,瞬间清晰了起来。
陈敏抬手轻抚斑驳的院墙,指尖触带着岁月凉意的青砖,轻声开口:
“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当年年局势乱,我父亲作为桂系参谋,跟着大部队仓促南迁。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不懂事,只记得这座院子要比我家大得多。”
林卫国抬眼打量着整座宅院,总算彻底明白,为何南华代表团执意放弃西安古都的常规游览,千里迢迢专程南下桂林。
山水风光是虚,溯源寻根是实。
这座岭南老宅,承载着南华政权的起家根基,也是他们一众高层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渊源。
随行的当地干部脚步放缓,重新打量起了这个熟悉的老宅子。
当初本来这座宅子要用来政府办公用的,但是上头下令,不准动里面的任何东西,还要定期维护。
当然,里面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只剩一些老旧的桌椅,没人看得上,留在了这里。
王晓突然正经了起来,背着手,在天井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四周古朴的梁柱门窗,怅然道:
“我们这一辈南华青年,从小听着长辈讲这里的故事长大。”
“长辈们总说,当年在这里起家、扎根,后来局势迫人,不得已渡海南下。这么多年过去,故土依旧,只是人事全非。”
陈敏也收回抚着院墙的手,转头看向林卫国,认真说道:“林干事,我问句实话。
在你们的教科书、你们的认知里,这座宅子、宅子曾经的主人,是不是都被定义成旧时代势力、历史的失败者?”
问题一出,院内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不少北国的干部,目光注视着林卫国。
这个问题可要老命了,一旦回答不好,可能会升级到两国外交的层面了。
南华青年也是看着他,他们一路走来,心底始终憋着对故土旧脉的不甘。
林卫国面对着这么多人,竟一丝一毫紧张之感都没有,他神色坦然:
“我们尊重真实的历史,不刻意抹黑,也不盲目吹捧。”
“曾经的这群人,守过家国、护过乡土,在乱世之中撑起过一方安稳,有功于时代。
但他们最终落败,不是输在兵力装备,是输在脱离百姓、跟不上大势。”
他抬手指向院外广袤的岭南田野,秋收遍地、烟火繁盛。
“如今这片土地,人人有田、户户有盼,百姓能踏实耕耘、安稳度日,这是新时代的民心所向。
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开启,是历史的必然。”
“成败皆是过往,唯有民心永续。”
一番话落地有声,这话不仅守住了自身立场,作为胜利者的一方,并没有恶意否定南华的过往,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
王晓也愣在原地,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怼人的准备,但没想到林卫国有这般坦荡包容的格局。
陈敏眼底的欣赏再添几分,她敏轻声感慨:“你应该去南华的,去那里,肯定大有作为。”
“当年,总统在南华也是实施的分田分地,我们的总统也并非那旧时代那种做派,他也是真的将老百姓放在心中。”
林卫国微微摇头:“还是那句话,我生于此地,长于此第,最终也会忠于此地。”
“可你明明有更好的出路,却偏偏选择最难的那条。”陈敏依旧觉得惋惜,忍不住再次劝说,
“南洋联合大学的名额,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那里有完善的工业体系、成熟的农业技术、开阔的国际视野,你去学三年,抵得上国内苦熬十年。”
“留在这片土地,你只能慢慢熬、慢慢补短板;可南下深造,你能站在更高的起点,走得更快更远。”
“到时候学业有成,再回来报效你的祖国,也不是不成啊!”
院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卫国身上。
林卫国坚定说道:“我若是趁着国家艰难之时远赴安逸之地求学,学来的本事再大,也立不住本心、撑不起底气。
快,未必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