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把传真往桌上一丢，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看落款。
“省台总编室发的函，抄送市局政治部。他们这是走正规渠道施压，想把水搅浑。”
他把传真递给谭瑛，
“你回函，就三条。
第一，采访过程全程有执法记录仪录音录像，随时可以调取核查。
第二，秦烈同志在采访中依法依规回应记者提问，不存在威胁恐吓。
第三，如果周婉记者认为采访中有不当行为，可以走正常投诉渠道，我们配合调查。”
谭瑛记下来，又问：“要不要措辞硬一点？”
“不软不硬，就事论事。省台那边咱们没必要得罪，但也不能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你把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导一份出来，随函附上。”
谭瑛应声去了。
方晓那边动作快，没多久就把王凤翔的底摸了个大概。
何大军带人查了凤翔建设的工商登记和招投标记录，又找了几家跟王凤翔合作过的分包商侧面打听。
“秦局，这个王凤翔不简单。”
方晓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
“凤翔建设五年前还是个三级资质的小公司，梅承久分管城建之后，三年内连跳两级，拿到市政总承包资质。
码头三期配套工程中标价一亿两千万，评标委员会里有两个专家是梅承久点名安排的，其中一个跟王凤翔是连襟。”
“他那个连襟叫什么？”
“叫朱晋航，市城建院的退休高工。评标的时候给凤翔建设打了最高分，把另一家报价低两千万的公司挤掉了。”
秦烈翻着材料，忽然看到一条记录。
“王凤翔去年给港区实验小学捐了五十万，冠名了一个图书馆？”
“对，还上了本地新闻。我查了一下，那五十万是从凤翔建设的对公账户走的，但同一个月，梅承久老家的那个建筑公司给凤翔建设开了张一百万的建材发票，没有实际供货记录。”
“左手倒右手，拿捐款换名声，拿虚开发票冲抵成本。”秦烈把材料合上，“证据链差不多了，先别动他，等省纪委那边把梅承久的谈话结果拿下来，咱们再收网。”
正说着，狄让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透明证物袋，里头装着一个黑色优盘，外面还裹着层塑料袋。
“秦局，我们搜查后，发现了新的证据，在梅承久老房子地板下取出来的。”
秦烈也跟着振奋起来。
“赶紧读一下。”
狄让青把优盘插上电脑，里头就一个文件夹，命名是“港区”。
点开之后是几个Excel表格和一堆扫描件。
方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秦局，这是……港区近五年所有市政项目的明细账。
项目名称、中标单位、合同金额、实际结算金额、返点比例、返点去向，全有。
连哪笔钱打到了哪个账户、账户开在哪个支行都记着。”
秦烈拉到表格最底下，密密麻麻几百行。
他粗粗扫了一遍，涉及的项目不下四十个，返点比例从五个点到二十个点不等。
返点去向那一栏，有的写着“梅”，有的写着“傅”，有的写着“建邦”“明威”，还有的写的是拼音缩写。
“梅建邦，是梅承久那个远房侄子？好像在做工程生意。”
方晓指了指屏幕，“这个‘MJB’应该就是他。还有这个‘FX’，搞不好是傅晓东的‘傅晓东’，也有可能是凤翔。”
“不急着下结论，让技侦和审计一起上，把这张表跟凤翔建设、还有那家建筑公司的账目交叉比对。另外，这个优盘怎么处理，你心里有数。”
“备份三份，一份随卷移交，一份送省纪委，一份留底。”
“再加一条，直接给陆局送一份。让他拿主意。”
“是！”
当天下午，谭瑛把回函发了出去，附带执法记录仪视频。
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上午，省记者协会的人真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自称是省记协维权部的主任，姓罗，叫罗建业。
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像是随行人员。
谭瑛把人领到小会议室，转身去叫秦烈。
秦烈正在办公室里跟方晓碰王凤翔的案子，听说记协来人，把材料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去了会议室。
罗建业见秦烈进来，站起来握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秦局长，我是省记协维权部的罗建业。周记者向我们反映，说她在采访中受到不当对待，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秦烈跟他握了手，招呼他们坐下。
“罗主任，欢迎监督。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你们这趟来，是例行了解情况，还是已经定了调子，逼我道歉来了？”
罗建业笑容不变。
“秦局长言重了，我们就是来听听双方的说法，客观公正嘛。”
“行，客观公正好，我就喜欢客观公正。”
“周婉那天来采访，事先没有预约，带着摄像堵在我分局大门口，我出来回应了，全程有执法记录仪录像。
她说我威胁她，哪句话威胁了，你让她指出来。
视频我们也给省台发了一份，你们记协要看，我让人拷贝一份给你们。”
罗建业推了推眼镜。
“视频我们看了，秦局长确实没有过激言语。不过周婉反映，您在采访中暗示要追究她责任，还说了‘别被人当枪使’这种话，让她感到压力，觉得蒙受了不白之冤。”
秦烈笑了一声。
“罗主任，我建议你回去问问周婉，她为什么感到压力。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还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
罗建业眉头一动。
“秦局长这话什么意思？她一个女同志，你这么讲话有些过分了吧？”
秦烈淡淡道：“我的意思很明白。”
“周婉收了红包，还答应在报道里把施明威的死往看守所管理混乱上引。我们这边有证据，你可以跟她问问，叫过来当面对质也行。
罗主任，你们记协维权，维的是正当采访的权，还是维收钱办事的权？”
罗建业的脸色难看起来，跟旁边那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秦局长，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
“现在了解了。你要是不信，我这边可以提供证据。”
罗建业沉默了两秒，把笔记本合上，蹭地站了起来。
“秦局长，我们这就回去，再核实一下情况。如果周婉确实有违规行为，我们记协会按照章程处理。”
秦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
“罗主任，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给周婉塞钱的人，牵扯到梅承久和傅晓东。而他们二人，昨天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
罗建业瞬间僵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秦局长，这……梅市长的事，我们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跟记者采访这事有牵连。”
“现在知道了？罗主任，你们维权部要是真替记者撑腰，我支持。
但撑腰之前先搞清楚，这个记者是依法采访被刁难了，还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被戳穿了。
前者我道歉，后者我奉陪到底。”
罗建业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秦局长，这个情况我们确实没掌握，回去一定认真核实。打扰了。”
秦烈跟他握了手，把人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罗主任，我多句嘴。你们来之前，最好先跟省台纪检通个气，别让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送给周婉，也送给你。”
罗建业连连点头，带着人走了。
谭瑛在走廊里等着，见人走了，凑过来问。
“秦局，怎么样？”
“落荒而逃。”秦烈往办公室走，边走边摇头。
“那记协那边不会再找茬了吧？”
“不会，他们应该不会再自不量力了。”
正说着，方晓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秦局，省纪委来电话，说梅承久那边问出重要情况，让您过去一趟。”
秦烈立刻收了笑，跟谭瑛说了句“记协的事你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带着方晓往市局赶。
到了市局，陆国平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廖书记也在。
“秦局长，梅承久今天上午交代了一件事，涉及港区码头三期一个标段的围标问题。
他说有一家叫‘东茂达’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傅晓东的妹夫，挂靠在一家国企名下，跟王凤翔的凤翔建设串通，一个投标一个陪标，把标底抬上去。涉及的金额比咱们之前掌握的还大。”
秦烈跟陆国平对视了一眼。
“东茂达？这个公司在之前的优盘账册里有记录，返点去向写的是‘FX’，我当时以为是凤翔，现在看来是傅晓东的‘傅’。”
廖书记点头。
“省纪委的意思，这条线你继续往下查，东茂达的账、傅晓东妹夫的身份信息，还有那家国企的挂靠关系，都理清楚。梅承久的案子主体我们负责，枝枝蔓蔓的，你们公安这边先动。”
“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人查东茂达。”
从陆国平办公室出来，秦烈给何大军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去摸东茂达的底。
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秦烈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一个女声开口了。
“秦局长，我是周婉。”
秦烈停下脚步。
“周记者，有事？”
“秦局长，我想见您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没必要，你认识到错误就行了。”
秦烈又不是动物园的狮子，谁相见就见。
周婉又锲而不舍地说道：“秦局长，傅晓东的事，我有话说。”
秦烈想了想。
“行。你到分局来，我在办公室等你。不过周记者，我把话说前头，你要是来谈报道的事，找谭主任就行；你要是来谈傅晓东的事，我跟你谈。别的，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晓在旁边听得真切：“秦局，她这时候来找你，什么意思？”
“要么是真想交代点什么，要么是背后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来探探底。”
秦烈冷笑。
“不管哪种，来了就好办。她手里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没交出来，正好一块儿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