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可孟泊舟却莫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威压,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可眼前人只是一个护院而已,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应当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孟泊舟冷着脸漠然道,“我与玉娘要谈论何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护院置喙。”
“是吗?”
男人轻嗤一声,深邃的黑眸掠过他,好似在打量无足轻重的人。
两人正僵持着,屋门突然被从内推开。
柳韫玉刚刚净过面,颊边的发丝还滴着水,眉眼间的疲倦被濛濛水雾驱散。
她在门口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宋缙,然后才看向欲言又止的孟泊舟,秀眉拧了拧。
孟泊舟率先开口,“玉娘……”
“柳娘子。”
孟泊舟攥了攥手,改口道,“柳娘子,你这贴身护卫究竟是从何处招来的?”
“孟大人打听这个干什么?孟府也缺看家护院的狗了?”
“旁的护院都不说了,可此人……”
他回身看向宋缙,压低声音,“此人行迹鬼祟,身上透着股草莽匪气,眼神瞧着也凶戾。况且他还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你将这等来历不明的莽夫留在身边,我只怕你是引狼入室……”
鬼祟、匪气、凶戾、莽夫……
柳韫玉听着孟泊舟将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向他的座师,眼皮直跳,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若是孟泊舟知道,他现在在骂的莽夫是他敬若神明的座师,那会是何表情?
还有宋缙,听到自己的门生当面这么说他,又是什么表情?
她忍不住抬眼,目光越过孟泊舟,看向宋缙的眼神带着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宋缙抱着刀,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狼来吃你了。」
柳韫玉微微睁大眼,上一秒像是见了鬼似,下一秒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见她突然这般反应,孟泊舟猛地回头看向宋缙。
宋缙却已经低下头,手指在刀鞘上百无聊赖地扣着。
“孟大人。”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却红透了,“你今夜过来敲我房门,就是为了指点我,该用什么人,雇什么护卫么?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柳韫玉后退一步,抬手就要关门。
“玉娘……”
孟泊舟着急地伸手去拦,手掌却被门板夹了一下。
“嘶。”
他吃痛地哼了一声。
柳韫玉动作一僵,又将门重新拉开,蹙眉问他,“还有何事?”
“我是想跟你谈谈阿娘的事……”
听他提到周氏,柳韫玉扶着门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赶路时没有机会,只能晚上借你半盏茶的工夫,可以吗?”
孟泊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央求。
“……”
柳韫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她尽量忽略了不远处那道幽冷的目光,侧过身,“就半盏茶。”
话音既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成冰。
孟泊舟眉开眼舒,抬脚走进屋内,刚要反手关上门,却见柳韫玉仍扶着门框,对他身后说道,“你也进来。”
“……”
孟泊舟僵住,转头就见那抱着刀、戴着面具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走过来,越过他,站到了柳韫玉身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散得干干净净。
可孟泊舟的心却寒了下来。
“你与我商谈私事,难道也要让一个下人旁听么?”
他憋屈地问道。
柳韫玉却关上门,直接在方桌边落座,给自己斟了杯茶,“我与你之间,只有公事。有什么是旁人听不得的?况且,刚刚不是孟大人你提醒我,休要引、狼、入、室?”
“……”
孟泊舟脸色有些难看。
他竟成了柳韫玉嘴里的那只狼……
“你若不说,那就请回。”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又要送客。
孟泊舟咬咬牙,心一横,也在柳韫玉对面坐下,尽可能将那戴着面具的护院视作空气。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阿娘也有一次闹着要回彭州老家?”
“……”
“那时我们刚成亲,还住在柳家。我夜夜宿在书房温书,阿娘得知后,骂我不识好歹,当夜便收拾包袱要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望着柳韫玉,“最后,是你亲自将阿娘劝了回来。你还记得吗?”
旧事重提,恍如隔世。
柳韫玉手指摩挲着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以温书之名,夜夜宿在书房,叫整个金陵城都在嘲笑我这个独守空房的新妇。她们说柳家以势压人,说我自取其辱,还说你一身傲骨、清正不屈……周姨让你替我着想,你却置若罔闻,甚至打翻了我熬了三个时辰的雪霞羹,所以周姨才说自己没脸待在柳家,怒急而去……”
顿了顿,她掀起眼,望向面色发白的孟泊舟,“你既提起这件事,怎么不将这些始末细节都说明白呢?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不说?”
“……”
人总会美化记忆里的自己,孟泊舟确实是不记得什么雪霞羹了。
但他也清楚,像雪霞羹这种事,他刚成婚时的确做了不少……
孟泊舟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夜在孟府外,你说我的孝道敬的不是人,只是纲常名分……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对阿娘,我的确是亏欠了她,可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
他低头,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这次你一语点醒了我,往后,我不会再叫她受任何委屈了……等将她接回京城,我就为她再寻个住处,与母亲分府别居。到那时,你能否也经常去看看她?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反省倒还算有些用。
柳韫玉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若真能如此,我会去的。”
孟泊舟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那日你还说,我为人夫婿,从未将你视作活生生的人……这一点我不认。”
他抬起眼,神色复杂地望着柳韫玉。
“柳韫玉,你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太过鲜活,太过亮丽,热烈到不能靠近的人。”
“……”
柳韫玉一愣。
“只要一靠近你,我才会发现自己心底的阴暗、卑劣,从自命清高的解元郎,一下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能明白吗?”
他曾对商贾市侩满心鄙夷,可在周氏病重,唯有柳家才能拿出药材时,他才发现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傲骨不堪一折……
他本可以对黄白俗物视若无睹,可看见柳韫玉所穿所用,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身无分文、连根像样的簪钗都不能买给妻子的穷书生……
他也本可以对名利浮华嗤之以鼻,可看见柳韫玉前呼后拥,去哪儿都被当成财神爷供着,才会发现自己是个除了读书一无是处、连半点场面都撑不起来的窝囊废……
如此扭曲深沉的心思,柳韫玉怎么可能明白。
见她露出只觉得荒唐的表情,孟泊舟喉头一滚,下意识伸出手,“玉娘,我对你,其实从无厌恶……”
他的手还未碰到柳韫玉,突然,手边的茶盏却是骤然炸开。
热烫的茶水四溅——
柳韫玉的手第一时间就被突然靠近的宋缙拉了下去,唯有孟泊舟的手背上溅了些许,很快便肉眼可见地泛红。
孟泊舟僵住。
柳韫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宋缙。
这茶盏怎么可能无端碎裂,多半是他动的手脚……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她有些不解。
孟泊舟还没说什么,此人怎么又动怒了?
宋缙避开她的视线,目光沉沉地看向孟泊舟。
柳韫玉不明白的话,他听明白了。可他不愿意让柳韫玉想明白。
被这碎裂的茶盏打断了思绪,孟泊舟看了一眼将柳韫玉护在身后的“神秘护卫”,看着他攥着柳韫玉的手腕,一句句剖白真心的话,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孟大人说的要事,似乎和寻人没什么关系。”
一片死寂里,宋缙开口道。
柳韫玉被他一提醒,才发现确实如此,孟泊舟从进来之后,虽说用周氏起头,可后面说的,却都是那些她不愿回想的金陵旧事。
她神色微冷,“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其他的事,孟大人就请回吧。”
孟泊舟勉强扯了扯唇角,他也知道要是今夜待下去,怕是要惹柳韫玉生厌,于是起身,“那我不打搅你了,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门外走,从柳韫玉和宋缙身边经过时,步伐微微一顿。
心头翻涌着异样,冲动一瞬间压过了理智,孟泊舟倏地转过身,扬手就朝宋缙脸上的玄色面具探去,“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眼看着他的手指就要碰到面具边缘,柳韫玉心口猛地一跳。
“铮!”
直刀出鞘的声音陡然响起。
一阵凛风袭面,伴随着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
孟泊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颈间,已经稳稳地架着一把直刀。冰冷而锋利的刀刃与他的咽喉近在咫尺,甚至传来一丝隐痛。
孟泊舟神色骤变,转眼对上那双藏在面具下的黑眸。
冷漠、幽深,与刀锋一样锋锐。
也正是此时,孟泊舟才发觉此人的眼睛,竟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
下一刻,那人启唇,吐出四个字。
“你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