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骇人的气势,叫孟泊舟遍体生寒的同时,也想起了一个人。
可那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区区一个护卫,又怎会说出僭越二字!
“他是宫中暗卫。”
柳韫玉蹙着眉走过来,“你竟想窥探他的真容,不是僭越是什么?”
暗卫二字一出,孟泊舟的疑心被打消了些,可紧接着,另一个疑问却又冒了出来。
为何柳韫玉身边会跟着宫中暗卫?
“你该回去了。”
柳韫玉再次出声送客。
孟泊舟还想说什么,可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刃又逼近了一寸,而柳韫玉对此却视若无睹。
他垂下眼帘,终是攥紧了双手,“……好。”
在他转身往门外走的一刻,颈间的刀锋也一下移开。
宋缙收刀入鞘。
孟泊舟走出屋外,身后传来屋门被阖上的声响。
他蓦地转身,却没有看见那暗卫出来。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宇间浮起一丝阴翳,半晌才拂袖离开。
屋内。
宋缙关上房门,收刀入鞘,然后才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冷峻微沉的面容。
他将佩刀搁在方桌上,眉头紧锁,“他从前如此伤你?”
柳韫玉眼睫颤了颤,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他不提,我都不记得了。”
她越是漫不经心,宋缙越是面如寒霜。
听孟泊舟和柳韫玉提起那段往事,他其实很难想象,他眼里聪慧狡黠的小狐狸,怎么会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
说到底,还是因为情。
她对孟泊舟,情根深种。
至少曾经,情根深种。
可孟泊舟却将这份他求而不得的情意弃如敝履,狠狠践踏……
一想到这儿,宋缙心底的那股戾气便有些压不住。
察觉到宋缙周身的气势变化,柳韫玉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若早知道他是要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放他进来了……”
宋缙垂眼,目光落向柳韫玉不安的、卖乖的脸孔,心中山雨欲来的浓云在她这份亲近下,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手掌抚上柳韫玉的面孔,低声道,“孟泊舟的心思,你明白吗?”
他眸光变得幽暗,带着几分探究。
柳韫玉有些茫然地看他。
“他说他从不厌恶你。”
“……他口是心非。”
柳韫玉眼神冷下来,“他不是厌恶我,难不成是喜欢我?那若是喜欢,被他喜欢的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况且他待苏文君也不见如此。”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
宋缙扶在她脸颊的手掌往后一探,扣住她的后脑勺。
“唔……”
柳韫玉被迫仰起头,眼前一暗,唇瓣被封住。
她手指轻动,最后也只是轻轻攥了一下裙裳。
烛火摇曳,屏风上的两道人影交颈,好似鸳鸯。
片刻后,宋缙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说道,“你说得对。”
“什,什么?”
“被孟泊舟喜欢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柳韫玉正有些想笑,喉咙却被宋缙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于是又硬生生停住。
“他喜欢什么人,要那人低头看他还不够,还非要将她踩进泥里,仰望他,攀附他……”
宋缙嗓音低哑,薄唇几乎就贴在柳韫玉颊边,声音也如吐息般,一点点送入她耳际,“柳韫玉,他配不上你。”
“……”
“婠婠,你永远不用低头。”
最后一句话没入唇齿间,柳韫玉心神一荡,没能听清。
……
翌日天亮。
孟泊舟一起身就找驿站要了些清粥小菜,端去找柳韫玉,谁知到了门外,才发现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柳韫玉早早就用过膳,上了马车。
孟泊舟咬咬牙,只能草草用了些粥,便去了驿站外。
刚想靠近柳韫玉的马车,里头却传来柳韫玉直接吩咐起程的声音。
柳韫玉的马车扬长而去,护院们也紧随其后。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赶路吗?”
眼见柳韫玉一行人已经先行出发,随从在一旁催促孟泊舟。
孟泊舟回过神,冷声道,“跟上。”
他翻身上马,忍不住又问了一声随从,“今早你有没有看到跟在柳娘子身边,那个戴着面具的护卫?”
随从不假思索道,“见过,那人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柳娘子身边,刚刚也跟上马车了。”
孟泊舟攥紧了手中车帘,低气压地上了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不知不觉中,又从伏龙岭经过。
柳韫玉掀开窗帘,见到熟悉的景色,不由想起之前在伏龙岭遇到的山匪。
宋缙也往外瞥了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官府剿匪数月,已将伏龙岭的山匪尽数剿灭。昨日刚得了消息,那匪首已被关押在邰阳大牢。”
柳韫玉眸光轻闪。
宋缙问她,“我们的马车会途径邰阳,要不要去大牢见见那匪首,正好查个清楚,看看当时要刺杀你的幕后之人是谁?”
柳韫玉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
其实她心里知道,十有八九就是柳月茹,连问都不必问,可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遭吧……
她多了一份心事,没察觉到宋缙靠得近了些,一只手越过她撑在了窗沿,似乎也在看外头的景色。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就是在那那片密林里,我将你从山匪手中救了出来……”
车窗半支着,隐约露出两人贴近的身影。
孟泊舟的马车恰好追上。
两辆马车并列,孟泊舟推开车窗,正好看见这一幕。从他的角度看,柳韫玉便像是亲密无间地被环在了男人怀中。
他的脸色霎时青白。
宋缙心有所感,回头往他的方向斜睨了一眼,然后……
竟当着他的面,将柳韫玉颊边的一绺青丝别在耳后。
孟泊舟扣在窗沿的手猝然收紧。
此人根本就是对柳韫玉图谋不轨,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挑衅他!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旁边那辆马车突然提速,疾驰而去,将他的马车甩在了后头。
柳韫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宋缙后半程的心情好了不少,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
“……”
莫名其妙得很,都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