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丽君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在这条江边约会过,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高楼,江边是大排档,炒螺、烤生蚝、啤酒,很便宜,很开心。
后来那个男人去了国外,她留在了羊城。再后来,她结婚了,又离婚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觉得苦,习惯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水。
“林远,我不逼你。但我不会放弃。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都在。”
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很薄,声音很脆。她仰头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送我回去。”
车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路灯一盏一盏打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到了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林远。”
“嗯。”
“你上来坐坐?”
“太晚了。明天还有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来,弯腰看着车里的我。“晚安。”她说。我回了一句晚安。她笑了,转身走了。白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厅里。
远月羊城店第二家店的开业,她真的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耳朵上挂着两枚红宝石耳钉。
剪彩的时候,她站在我左边,陈美珍站在我右边。萧雨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台。何丽君剪彩的动作很利落,剪刀咔嚓一声,绸带断开,她拿起一段,递给我。
我接过来,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足以照亮她的脸。
开业庆典结束,她没走。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做了一次护理。
小何给她安排的美容师手法很好,她做完出来,脸上有光,是真的皮肤发光。她说远月的服务比她在羊城任何一家都好,她没有选错合作伙伴。
小何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茶杯,看着墙上的远月品牌介绍。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小何。
“你们林总,在省城有女朋友?”
小何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雨从旁边走过来,说不止有女朋友,感情很好。
何丽君看了萧雨一眼,笑了笑,说我知道。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总,开业大吉。”她走了。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转过头对我说她又来了。我说谁。她说何丽君。我没什么可说。萧雨也没再问。
晚上,许诺打来视频电话。她在省城家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问我羊城的事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她问何丽君有没有再找你,我说找了,开业典礼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林远,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她。她比你大那么多,有经验,有心机,她想要的,一定会得到。她顿了顿,说我不是怕她把你抢走,我是怕她伤害你。我说不会。她说但愿。
何丽君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远月店,是来远月越秀区的新店。她带了一群朋友,都是羊城本地的富太太。她们做了护理,办了卡,消费了好几万。小何高兴得合不拢嘴,萧雨没笑。
她站在前台,看着何丽君跟那帮富太太聊天。何丽君笑得很开心,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小何问萧雨要不要给何丽君送个果盘,萧雨说送。小何端了果盘过去,何丽君说谢谢。
萧雨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她是故意的。她在宣示主权,告诉羊城美容行业的人,远月在羊城是靠她的。
她今天是来给远月撑场面的,也是来给远月立规矩的。
让你知道,在羊城,谁说了算。我说随她。萧雨说你不怕?我说怕什么,她帮远月拉客户,远月赚钱,她也赚钱。互惠互利。萧雨欲言又止,转过身去招呼客人了。
远月越秀区店开业后的业绩比预期好。何丽君介绍的那帮富太太又来了,还带了新朋友。
小何忙不过来,萧雨亲自上手给客户做护理。她在纽约学的就是美容,手法专业,客户反馈很好。
何丽君来做护理的时候,点名叫萧雨。萧雨给她做了两个小时的护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萧雨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按。
“萧总,你在远月多久了?”
“一年多了。”
“林远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何丽君睁开眼睛,看着萧雨。
她说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好,是男人对女人的好。
她的目光很直接。萧雨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按。她说何总,林总有女朋友。
何丽君说我也有老公,离婚了。她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护理结束,何丽君坐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说不错,萧总手法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雨一眼。
“萧总,你对他好,他知道。但他不会选你。他心里有人了。”她走了。
萧雨站在美容室门口,手里攥着毛巾,攥得很紧。
我问她何丽君说什么了,她说没什么。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没哭。她低下头,把毛巾叠好,放在架子上。“林总,我没事。你忙你的。”她走了。
远月在羊城的事告一段落,我买了回省城的高铁票。
萧雨送我去高铁站,路上没怎么说话。进站口,她把行李箱递给我,说林总,羊城这边我盯着,你放心。我说辛苦了。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说应该的。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岭南山水飞速后退。
许诺发来消息,问几点到。我说六点半。她说我去接你,我说不用,她说就要。
省城的高铁站,人很多。许诺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
她看到我,笑了,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
“想我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瘦了。羊城的饭不好吃?”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回家我给你做。”她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她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多喝点汤。
许诺换了鞋,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忙。我妈说不用,你陪小远说话。许诺说没事,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两个女人。
我妈在切菜,许诺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这种画面,在羊城看不到。羊城的热闹是外面的,家里的安静,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