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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烈酒自灌,苦果自吞

    魏,张二子既去,李进独处画船。

    舱中姬侍低眉,收拾残杯狼藉。

    这时方才唱曲的画船歌女,见李进端坐默言

    主动捧壶而前,欲为斟酒。

    壶口方倾,酒未及出,李进色变.....

    “倒什么倒!!”

    砰然一声,李进一脚踢翻面前小几。

    杯盘滚落,酒液四溅

    湿了锦褥,污了绣屏。

    捧壶歌女惊退数步,手中酒壶“哐当”坠地,碎瓷迸飞。

    绣屏之后,满舱歌女齐齐跪伏

    额触舱板,不敢举首,不敢出声,唯恐气促惊怒者。

    “咱家问你!!”李进盯着画船歌女声尖峭刺耳呵道

    “倒什么!”

    “此酒,岂吾所欲饮耶?”

    一语双关,无人敢应。

    此时舱外江寒月冷,一痕孤光透帘而入,正照狼藉杯盘。

    .....

    歌女不应,气无所泄。

    李进立于案前,俯首视杯中残酒

    魏子之杯,酒已尽,杯底空空,唯余孤寂

    张载之杯,仅沾唇耳,清波犹满,几不尝动

    而自己所劝之柔酒,魏子不饮,反命人易换烈酒

    甚至不假人手,逼得他自灌三杯方休。

    此乃何意?

    无非明告他李进.....

    你的酒,我可以不受,甚至令你换了。

    我的酒,你不得不饮,尚能使你自灌入腹!

    “哈哈哈哈哈!!”

    李进自嘲大笑,笑声未歇,昂首展喉,戏唱道

    “三杯烈酒穿肠过,好一似——刀割咽喉剑剜心。

    咱本是金殿承恩人下贱,今日里,反教旁人做了座上尊呐——”

    太监声尖峭如裂帛,满舱伏地者,更不敢动分毫。

    .....

    “呵,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

    从最末等的洒扫小火者,一步一步爬到这织造局的位置

    何辱未经,何颜未睹?

    咱只道此心已如枯井寒冰,再不会被什么刺痛了。

    可今日……

    叫个十七少年,竟当着满堂人的面,逼得咱家自罚三杯......”

    李进叹罢,缓缓仰卧榻上,阖了双目。

    舱中歌女依旧跪伏,大气不敢稍出。

    不知几许时辰,李进重新抬起手来,无力地摆了摆。

    “都下去罢。”

    众女如蒙大赦,鱼贯而退。

    足音碎而急,如受惊的鸟雀,扑簌簌散去。

    舱中唯余李进一人。

    华灯照壁,残酒犹腥。

    有《醉落魄》半阕为叹:

    金樽坠锦,冷羹残炙狼藉甚。

    满船红袖无敢问。

    独对江风,此恨如何忍。

    .........

    久矣,李进睁目,望舱顶雕花板壁,目光如空洞枯井。

    “魏子安……”

    喃喃念此三字。

    吐之不出,咽之不下。

    今日之局,输得干干净净。

    非输在辞锋,输在根基。

    魏逆生之根基.....

    京华九重宫墙,天子朱笔御批。

    此乃阉宦最畏之皇权也。

    ......

    “淬锋……破晓……”

    李进复念魏逆生所吟之句,不由一笑。

    “好一个淬锋砺肝胆,好一个破晓闻马蹄。”

    “咱家饮了许久花露雪香,竟忘了,这世上原还有别样的酒。”

    言罢起身,踱至舱口。

    江风灌入,荡尽满舱酒秽。

    运河之上,渔火渐稀。

    .......

    “魏子安。”李进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日一试,倒是个人物

    这样子的人物,面对咱家这八年所做之事,必不予情.......”

    言罢,转身,向舱尾行去。

    画船头灯笼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李进的身影在舱门处顿了一顿。

    “传话下去。”

    “明日,织造局上下,不得与钦差之人有任何往来。”

    “再有......”李进稍声顿

    “叫沈明轩那个贱商,五日后来见咱家。”

    言毕,李进不复多言,抬脚踏出画船。

    .......

    与此同时,船离岸,歌散,酒凉。

    魏逆生与张载并肩行于阊门外长街。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运河之上,画船往来

    笙歌隐隐,如在水云之间。

    张载落后半步,目光落在魏子欲身后欲言又止,终是未发一言。

    行至石桥,魏逆生忽然驻足。

    桥下流水潺潺,映两岸灯火。

    “子厚。”

    “嗯。”

    “你今日倒是安静。”

    “能不安静吗?”

    张载双袖一摆,腿一跨,大鹅展翅,神态凛然

    “我现在可是攀附魏大人的人设!”

    言罢,他整了整衣冠,忽然弯腰拱手,一脸肃然,却谄媚腔调

    “魏大人天纵之才,下官能得大人提携为副,实乃三生有幸。

    大人但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逆生负手而立,眉梢微挑,淡淡道:“嗯~”

    张载见他接戏,愈发来劲,又一揖到底,语气愈发卑微:

    “大人慧眼如炬,下官这点微末本事,全仗大人栽培。

    大人说是,下官绝不敢说非

    大人往东,下官绝不向西。”

    魏逆生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很好。”

    张载直起身,双手拢袖,腰微微躬着,压低声音道:

    “大人放心,下官在外头,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大人让下官咬谁,下官便咬谁。”

    魏逆生终于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子厚,你这般本事,不去瓦舍说书,可惜了。”

    “说书?”张载直起身,拍了拍袍角,一脸正色

    “说书能挣几文钱?还是攀附魏大人来得实惠。”

    “哦?”魏逆生回眸

    “有多实惠?”

    “自然……”张载眯了眼

    “得看大人肯给多少实惠了。”

    二人闻言,同时抬手摇指对方,大笑出声。

    “子厚,依你这人设,若是在我这儿受了气,到了旁人面前……”

    张载挑眉一笑,声调抑扬顿挫:

    “自然句句讲理啊!大人。”

    二人对视,再度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张载敛了容色,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低声道:

    “子安,你说。

    李进今日之后,会如何?”

    魏逆生转过身去,负手望江。

    张载正待追问,魏逆生却已抬袖指向前方:

    “子厚,你看这河上的灯。”

    张载循其所指望向河面。

    “算人者,人恒算之

    自困者,旁人不必困之。

    李进若要体面,我们给他体面便是。”

    张载默然良久,忽道:“你是说,等他自己想通?”

    魏逆生不答,只是望着满河灯影。

    张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影浮在水上,一朵一盏,各自明灭,互不相扰

    便知这河里,从来不只有一条船。

    “顺着他的人,早排到运河尾去了。

    可谁教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呵,苏州这局中....

    官者自忧,谋者牵线,宦者自信。

    而唯商者……”

    话至此,似是而非,似了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