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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朱门牵线偶,商者自贱身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龙抬头。

    苏州城内外,春幡迎风,青龙初醒

    运河水暖,画舫如织。

    .....

    苏州府衙,官商相见。

    “何大人.....”沈明轩一袭石青直裰,看着何彦明。

    “此时此刻,官商相见,非佳兆也。”

    “无事。”何彦明端坐如常

    “此番相见,反倒告诉他人。清者无惧。”

    “那,大人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话说一半,沈明轩忽然收住了声。

    何彦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有了分寸。

    “沈东家。”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在苏州做生意,有几多年了?”

    “回大人,三代了。”

    “三代。”何彦明将这两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三代根基,一朝若失,可惜否?”

    闻言,沈明轩微怔,随即问道:“大人此言何意?”

    何彦端了茶盏,复又搁下。

    杯底叩在案上,轻响如磬。

    “沈东家,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沈明轩微微欠身:“大人请讲。”

    “魏子安来苏州这几日,你见他做了什么?”

    沈明轩一怔,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魏子至苏以来,唯一事可记

    便是请了遣副使,随大人查了一回仓。

    余下时日,既不翻账,不提审,亦无召见。

    每日只在驿馆读书,偶携女使出门走走。

    只一事颇怪,便是寺庙倒拜得殷勤。

    想来是个信佛的,再念及冯太傅年事已高

    其身为弟子,此举倒也合情理。”

    ......

    “合情理?这便是最可畏处。”

    何彦明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也不做,比什么都做,更令人不安。”

    沈明轩眉头微蹙。

    “《孙子》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何彦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魏子此刻所为,便是这‘无赫赫之功’。

    不急查账,不急拿人,不急立威。

    我和道安原以为,他会以客犯主,以劳攻逸。

    结果,数日来,他偏以客为客,以静制动。

    你出招,他接着

    你不出的招,他不催。

    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步步在消磨我等耐性。”

    沈明轩闻言,良久不语。

    何彦明则自顾自抿了一口茶润喉。

    “此子年未弱冠,倒比那些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吏,更沉得住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明轩缓缓抬头。

    “他背后若不是有十成把握,”何彦明将茶盏搁定

    “便是所图者,不在区区一局之输赢。”

    言罢,满堂寂然。

    “大人之意,是……”沈明轩默然良久,低声道

    “他会分化我等?”

    “非分化也。”何彦明转过身去,目光沉沉

    “乃瓦解。”

    “不折谢临之锋,不触李进之怒,亦不与你我摆半分颜色。

    他只是在等。

    等我等自乱,自疑,自拆骨肉,自毁藩篱。”

    “谢临与他对弈一局,归府后一言不发。

    李进设宴款之,去时面色如何,想你也有所耳闻。

    至于你我......”他略顿,目光落回沈明轩面上

    “此刻你我坐在这里

    说的每一句话,思的每一步棋,无非都是在提防他。

    可这提防本身,恰恰是他逼我们做的事。”

    话落,沈明轩面色一惊。

    此言凿凿,不似何彦明所思。

    当即问道:“大人,此道安所述?”

    “非道安。”何彦明摇了摇头

    “我与魏子副使这几日有过叙茶。”

    “张载?”沈明轩眉心骤拢。

    “正是此人。”何彦明点头,笑意愈深

    “魏子往寺庙礼佛之时,我与他见过数面。

    “此人......”何彦明无奈一叹

    “与我一般,同为不得已而攀贵之人。

    “为鹰犬者,食主之肉,亦啖己之血。

    这话听着瘆人,细想却有三分道理。”

    “大人信他?”

    “信与不信,不在言语之间。”何彦明转眸看向沈明轩。

    沈明轩此时此刻已经意识到,何彦明面见他的意义了。

    商者,居四民之末。

    这座由权、钱、势三重台阶垒起的苏州利益高台上

    他永远都是蹲在最底层的人。

    .....

    “何大人。”沈明轩抬起眼,目光定定

    “您说这些,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何彦明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魏逆生与你说了什么,许了你什么,你都不要信。

    一个字,都不要信。”

    “果然如此.....”

    沈明轩内心一叹,神色淡然,语气平淡。

    “大人多虑,我沈明轩是何人?沈相族侄。

    永丰号能在苏州立足,靠的不是沈某的本事,是沈相在朝堂上撑着。

    我若倒向魏逆生,便是自毁根基。

    这点分寸,沈某还是有的。”

    “非我不信你。”何彦明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中。

    “我是不信魏逆生。

    那个人,太会说话了。

    他跟谢临说孤臣,跟李进说淬锋破晓。”

    “你不听他说话,他便没有刀。”

    何彦明抬眼,目光直直刺过来

    “可你能不听吗?

    语是无形刃,偏从耳窍侵。

    纵知刀向处,难避刃临心。”

    沈明轩默然。

    “《乐府·君子行》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何彦明叹了口气

    “我今日唤你来,便是要你防患于未然。

    自今日始,你少与驿馆那边往来。

    魏逆生若遣人查账,你配合便是

    不必多言,不必多事,不可教他握住半分把柄。”

    沈明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大人,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可有一桩关节,您未曾点破。”

    “何事?”

    “拖。”沈明轩一字一顿

    “拖到朝堂上沈相发力。

    这,才是真正破局之法。”

    何彦明目光微凝。

    “魏逆生奉旨清查,虽无限期,然依例一月之内

    无论查得出查不出,皆须上疏复命于陛下。

    只要此一月中,我等不教他查出半件实据。

    呵呵,朝堂上自有沈相收拾他。”

    说罢,沈明轩站起身来,行至何彦明面前,微微俯身。

    “旁的沈某不敢夸口,这拖字诀,倒还使得。”

    ......

    沈明轩离开,何彦明望着他,冷笑一声。

    “知我疑你,转言便搬出沈相压我。”

    “呵,子厚老弟说的不差。

    商人逐利而生,却也逐利而死!”

    .......

    府衙门外,沈明轩撩帘登车。

    商者自贱。

    商人再富,在当官的眼中,终究不过一柄趁手的器具。

    踩着舒服,踢开也不可惜。

    “我在你们眼中,便是这般靠不住么。”

    沈明轩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应付罢一个何彦明,还要再去应付那个更恶心的老太监。”

    沈明轩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倦意

    “沈明轩啊沈明轩!

    你这辈子,究竟是做生意,还是伺候人?”

    车内无人应答。

    唯马蹄踏过青石板,笃笃有声,如更漏,如催符。

    一帘隔尽夜千重,笑靥刚收倦已浓。

    身是朱门牵线偶,抬眉低首总由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