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祭坛下的冰窟内,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癸三盘膝而坐,双目微闭,看似在调息,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眉心那点黯淡的“地”符烙印,以及烙印所连接的那片浩瀚传承信息之中。
他在寻找生路。影杀楼“魍”长老,先天境界的高手,带着众多精锐杀手,必然封锁了冰谷主要出口,甚至可能正在搜寻其他隐秘通道。他们三人,一重伤昏迷,两轻伤疲敝,实力悬殊。常规手段,绝无逃脱可能。
传承信息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癸三的意识在其中艰难下潜。那些相对“温和”的运用技巧——感应地气、制造小范围震动、形成薄弱“土铠”——他都已初步掌握,但深知这些在“魍”长老那样的先天高手面前,最多只能起到一点出其不意或阻碍的作用,无法改变战局。
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再次触碰到了那片被单独标记、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波动的区域——关于“禁忌之术”的残缺记载。
之前只是惊鸿一瞥,便觉心惊肉跳。此刻,为了求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深入探究。
信息更加破碎,如同被暴力撕扯过的古老卷轴,许多关键处是空白或无法理解的乱码。但仅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透露出的内容,已足以令人胆寒。
“地煞引”:以自身精血为引,心神为桥,强行接引地脉深处淤积的“地煞阴气”。此气至阴至寒,可侵蚀万物生机,污损真气神魂,中者如坠冰狱,经脉冻结,魂魄受损。然引煞入体,施术者首当其冲,需承受阴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生机枯竭,化作煞尸。法门残缺,提及需配合特殊印诀及心神观想,但具体印诀已缺失大半,观想之法亦模糊不清。
“燃血遁地术”:燃烧自身精血,瞬间激发潜能,引动“地”符烙印之力,使身躯短暂“化入”大地,实现短距离的土遁。速度极快,且可穿透寻常土石障碍,实乃绝境逃遁之无上法门。然燃血之痛,非常人所能忍,且消耗巨大,每施展一次,必损数年寿元,并大伤元气,非生死关头不可用。法门相对完整,但关于如何“化入”大地、如何规避地脉中可能存在的天然凶险(如地火、毒气、坚硬岩层)的细节,多有缺失。
“地脉共鸣·崩解”:以自身为引,强行与特定区域的地脉产生高强度共鸣,引动地气暴走,造成小范围地动山摇、岩层崩裂。威力视引动地脉规模及施术者付出代价而定。此法凶险至极,对地脉感知、操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施术者未伤人先自毁。且强行扰乱地脉,必遭地气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身殒,魂飞魄散。此法记载最为残缺,只有零星口诀和警告,具体施行步骤几乎全无。
“补天诀”残篇:此法并非直接攻伐或遁逃之术,而是针对“四象封天印”崩溃、九幽气息泄露时的终极补救措施。需四象兵符执掌者,于特定方位,以自身全部修为、精血、魂魄为祭,引动兵符本源,沟通四方地脉天象,强行弥合封印裂隙。成功率渺茫,施术者必死,且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此诀只有开篇总纲和零星描述,具体仪式、咒文、方位等关键信息,几乎全部失落。
癸三的意识从这些充满血腥、痛苦与毁灭气息的记载中抽离,额角已渗出冷汗,背心一片冰凉。这些所谓的“禁忌之术”,无一不是饮鸩止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自损一千二。尤其是那“补天诀”,更是同归于尽、形神俱灭的下下之策。
但是……他有选择吗?
冰窟外,寒风呼啸,但癸三远超常人的感知(部分得益于“地”符烙印带来的微弱地气感应)告诉他,这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极远处,似乎有踩踏积雪的细微响动,有金属物件偶尔碰撞的轻鸣,甚至……有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追兵,近了。而且,对方很可能有追踪的好手,甚至驯养了追踪用的猛兽。这处废弃祭坛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癸三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传承信息的冲击,禁忌之术的可怕,前路的绝望,让他心神俱疲。但看到旁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赵四,看到强打精神守在洞口附近、满脸戒备却难掩疲惫的丁七,他必须做出决定。
“丁七。”癸三的声音沙哑。
丁七立刻回头:“头儿?”
“我们可能被发现了。”癸三压低声音,将刚才感知到的异动简单说了一遍,“影杀楼有追踪高手,还有獒犬之类的畜生。这里不能久留。”
丁七脸色一变:“那怎么办?赵四这样子,根本走不快。硬拼的话……”
“不能硬拼。”癸三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在传承中得到了一些法门,或许能让我们暂时摆脱追兵,争取一线生机。但……代价很大。”
“什么法门?什么代价?”丁七追问,他从癸三的眼神中看到了不祥。
癸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燃血遁地术”的大致原理和后果说了出来,隐去了其他更可怕的禁忌之术。
“燃烧精血?折损寿元?”丁七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不行!头儿,这绝对不行!用了这法子,就算逃出去,你也废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癸三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魍’长老是先天高手,我们现在的状态,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这遁地术,是唯一可能出其不意、摆脱锁定的方法。只要能拉开距离,逃入更复杂的山岭,我们就有机会。”
“可是你的身体……”
“总比死在这里强。”癸三看着丁七,眼神锐利,“听着,这是我作为头儿的命令。等下如果追兵真的找到这里,我会用此法带你和赵四遁走。你负责保护好赵四,并在我施术后,立刻带我离开,不要有任何犹豫。这遁地术距离有限,且我施术后必定虚弱,甚至昏迷,剩下就靠你了。”
丁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癸三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的赵四,最终只能咬牙点头,眼圈发红:“是!头儿,你……一定要撑住!”
癸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翻阅那些禁忌之术,而是开始全力恢复内力,同时仔细揣摩“燃血遁地术”中尚且完整的部分。
如何燃烧精血?如何以心神引动烙印之力?如何让自身与大地产生短暂“共鸣”从而实现“化入”?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在脑海中模拟。这法门残缺,许多关键处缺失,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窟内只剩下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烈。
突然!
“嗷呜——!”
一声低沉而凶戾的嚎叫,从不算太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寒风,清晰传入冰窟!
是雪獒!而且不止一只!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踩踏冰雪的咯吱声,迅速由远及近!
“找到了!这边有痕迹!”
“小心!目标可能就在里面!”
影杀楼杀手的声音,冰冷而带着杀意,已然近在咫尺!
丁七猛地握紧刀柄,看向癸三,眼中满是焦急和决绝。
癸三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对丁七沉声道:“准备!”
他不再犹豫,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这是他从残缺法门中自行推演、结合烙印感应模拟出的手印,未必完全正确,但此刻只能赌一把!同时,他凝聚全部心神,沟通眉心的“地”符烙印。
“燃血,启!”
癸三心中低喝,按照法门所述,毫不犹豫地引动了体内潜藏的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蕴含着生命本源、武道根基的“精血”!
“噗!”癸三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这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暗金之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轻响,仿佛带着灼热的气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一半,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体内搅动!
但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远超他平时极限的力量,也从燃烧的精血中被强行激发出来!这股力量炽热、霸道,却又充满毁灭性,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地脉,引!”
癸三强忍剧痛,以燃烧精血换来的狂暴力量为引,全力催动眉心那黯淡的“地”符烙印!烙印受到刺激,猛地亮起微弱的黄光,一股厚重沉凝的力量被引动,与他体内狂暴的精血之力混合在一起。
刹那间,癸三感觉到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联系。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感应,而是一种更深入、更紧密,仿佛自己即将“融入”其中的错觉!
“遁!”
癸三低吼一声,双手印诀猛地按向地面,同时将那股混合了精血之力和“地”之力的狂暴能量,狠狠灌入脚下!
轰!
冰窟地面微微一震,覆盖的冰层和岩石并未碎裂,但在癸三、丁七、赵四三人脚下的区域,泥土和岩石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又像是张开了无形的门户。一股强大的、向下拉扯的力量传来!
丁七早有准备,一把背起赵四,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癸三的胳膊。
癸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四周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的“大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泥土的海洋,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着,向前、向下、向着某个方向急速穿梭!
窒息!无与伦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碾碎!更有无数杂乱的地气、微弱的地脉波动、甚至是一些阴冷污秽的气息,试图侵入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智!这就是“化入”大地的感觉?这就是地脉中隐藏的凶险?残缺的法门果然不靠谱,根本没有提及如何抵御这些!
癸三只能拼命鼓荡所剩无几的内力,结合眉心烙印散发出的一点微弱黄光,勉强护住自己和紧紧抓住他的丁七、赵四。狂暴的精血之力在飞速消耗,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这遁地术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遁向何方。他只能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死死维持着那脆弱的、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向着远离废弃祭坛、远离追兵的方向,拼命“挤”过去!
就在癸三感觉自己即将被大地的压力碾碎、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成碎片、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哗啦!
周身压力骤然一轻,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他们从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侧面,如同被呕吐出来一般,狼狈不堪地摔了出来,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癸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经脉如同火烧般刺痛,眉心烙印更是黯淡得几乎消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变得微不可察。更可怕的是,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寿元”,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和苍老感,笼罩了他。
“头儿!头儿你怎么样?”丁七的呼喊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癸三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他看到丁七嘴角溢血,脸色惨白,但似乎受伤不重,赵四还被他牢牢背在背上。他们似乎在一处陌生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废弃祭坛早已不见踪影,连追兵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成功了?暂时逃出来了?
癸三想要回答,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咳出几口带着暗金色泽的鲜血。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和虚弱,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就是禁忌之术的代价吗?癸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知道,自己虽然逃出来了,但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想象。折损的寿元,损伤的根基,黯淡的烙印……未来的路,更难了。
“走……快走……别停……他们……很快会追来……”癸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道,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头儿!”丁七的惊呼声,是他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本章完,约4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