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冰冷,沉重。癸三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在不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是血液在耳中奔流、咆哮,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和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言喻的虚弱与空洞。仿佛有什么最宝贵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体内剥离、燃烧、化为了灰烬。
是寿元。是生命的本源。是武者赖以强大的根基。
他“看到”自己体内,原本应该温润流淌的内力变得狂暴而紊乱,在燃烧精血后留下的经脉“废墟”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眉心深处,那代表着“地”符认可、曾给予他微弱力量与感应的烙印,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温热,证明其尚未彻底熄灭。与这片昆仑山大地、与那冥冥中“地”字符本体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飘渺,几乎难以感知。
“头儿!头儿你醒醒!”
焦急的呼唤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遥远而模糊。癸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和晃动的黑影。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丁七那张沾着血污和雪屑、写满担忧的脸,占据了大部分视线。他们似乎在一个背风的、狭窄的岩石缝隙里,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和呼啸的风雪。
癸三想动,却发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稍微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胸口和经脉,火烧火燎。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口带着暗金色的淤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了一丝。
“别动!”丁七连忙按住他,声音发颤,“你……你的脸……”
癸三看到丁七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恐惧。他努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冰凉,皮肤似乎变得异常粗糙、干枯,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他想看看自己的手,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水……”癸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丁七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将所剩不多的清水喂给癸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癸三用尽力气,微微侧头,看向水囊那并不清晰的金属表面。
模糊的倒影中,他看到了一个几乎不敢认的面孔。脸色灰败,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更重要的是,他两鬓的头发,原本是乌黑的,此刻竟变得一片灰白!不,不止两鬓,他额前的发根,也显出了明显的灰白之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骤然间苍老了十几岁,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癸三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代价。“燃血遁地术”不仅燃烧了精血,更直接折损了寿元,伤及了本源。对于一个武者而言,精血亏损尚可慢慢调养,但寿元损耗、根基受损,几乎是不可逆的重创,意味着武道之路可能就此断绝,甚至性命都会大大缩短。
“我……昏迷了多久?”癸三喘着气问,声音依旧虚弱。
“不到半个时辰。”丁七低声道,眼中满是血丝和悲痛,“头儿,你……你的头发……”
“没事。”癸三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还活着,就……不算亏。赵四……怎么样?”
丁七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但气息还算平稳的赵四,道:“我用内力帮他护住了心脉,又喂了点伤药。外伤包扎过了,寒气好像被你之前的力量驱散了不少,暂时没有恶化。但内伤很重,一直没醒。”
癸三微微点头。赵四的伤势,只能等离开昆仑,找到可靠的医师才有希望。当务之急,是他们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燃血遁地术”虽然残缺,效果也大打折扣(他原本以为能遁出更远,结果只是勉强脱离了废弃祭坛附近,来到了这处陌生的山坳),但动静肯定不小,影杀楼的人不是傻子,很快就能追踪过来。
“这里……不能久留。”癸三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鲜血。
“头儿!你别动!”丁七急忙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这样,怎么走?我去引开他们!”
“胡闹!”癸三厉声喝止,却又引得咳嗽不止,“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扶我起来,我们……必须走。”
丁七看着癸三灰败的脸色和灰白的鬓角,又看了看昏迷的赵四,一咬牙,将癸三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癸三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丁七身上,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体内经脉的剧痛和空虚感,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往……往东。”癸三喘息着,凭借脑海中残留的、对昆仑外围地形的模糊记忆(部分来自“地”符传承中对周边山脉的粗浅印象),以及最基本的方向感判断,“东边……地势复杂,冰川裂隙多……容易藏身。不能……走直线,绕路。”
丁七重重点头,一手搀着癸三,另一只手用衣带将昏迷的赵四绑在自己背上,艰难地迈开步子,向着山坳东侧,那片看起来更加崎岖、被风雪笼罩的乱石坡走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丁七背着一个人,扶着一个几乎无法行走的人,在深可及膝的积雪和裸露的嶙峋怪石中跋涉。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癸三的意识时昏时醒,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迷过去。他尝试运转内力疗伤,但稍一调动,经脉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内力运行滞涩无比,效果微乎其微。眉心的烙印更是沉寂,几乎无法引动任何“地”之力。
力量。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力量。不是那种取巧的、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爆发,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掌控的力量。传承信息中那些浩瀚的知识,那些关于“地”之力的运用法门,此刻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理解着。
“地”之力,厚重、承载、孕育、稳固。其运用,绝非仅仅是蛮横地引动地气冲击。它可以是感知,是防御,是束缚,是滋养。癸三回忆起在传承空间中,那种与大地相连、感知脉动的感觉。虽然此刻烙印黯淡,联系微弱,但他还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
没有力量引动,只是单纯的感知。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冰冷的岩石,厚重的积雪。渐渐地,当他摒弃杂念,将心神与那“承载”、“稳固”的意念相合时,模糊的感应出现了。他“感觉”到脚下岩层的起伏,感觉到不远处一条被冰雪覆盖的狭窄裂缝,感觉到更远处,有数道充满暴戾、冰冷气息的“存在”,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正是他们之前所在的废弃祭坛,并且,有向这边扩散搜索的趋势!
是影杀楼的人,还有那些雪獒!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癸三猛地睁开眼,低喝道:“快!西南方向,三百步外,有一处冰裂缝,很窄,可以暂时躲藏!他们从西北方过来了!”
丁七一惊,但毫不怀疑癸三的判断。他立刻调转方向,用尽力气向着癸三所指的方向蹒跚行去。果然,在绕过一片乱石后,一条被积雪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冰裂缝出现在眼前。
两人(严格说是丁七拖着两人)勉强挤进裂缝。裂缝内部曲折向下,空间狭窄,但足够隐蔽,且能有效阻挡寒风。丁七将癸三和赵四小心放下,自己则守在裂缝入口最窄处,屏息凝神,长刀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外面。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杂乱的脚步声、雪獒的低吼声、以及影杀楼杀手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从他们刚才停留的山坳方向传来,并迅速向四周扩散搜索。
“……血迹到这里就淡了,被雪盖住了。”
“雪獒很躁动,应该就在附近!”
“分头搜!他们有人重伤,跑不远!长老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癸三’可能得到了遗迹里的东西,务必擒拿!”
……
声音渐渐逼近,最近的一次,脚步声和雪獒的喘息声就在裂缝外不到十丈的地方响起。丁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刀柄的手心满是汗水。癸三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惨白,闭目凝神,极力收敛自身气息,连呼吸都放到最缓。眉心的烙印虽然黯淡,但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收敛下,似乎也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岩石冰雪近乎一体的“沉寂”感,或许能帮助他们避开雪獒敏锐的嗅觉。
好在,裂缝入口狭窄隐蔽,且被积雪覆盖大半,搜索的杀手和雪獒并未发现此处。脚步声和低语声逐渐远去,向着其他方向去了。
丁七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癸三也睁开了眼睛,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刚才那种对地形的模糊感知,虽然帮他们躲过一劫,但也极其消耗心神,让他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而且,他能感觉到,影杀楼的搜索网正在收紧,他们只是暂时躲过,并未脱离危险。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癸三低声对丁七说。他再次尝试调动内力,剧痛依旧。他想起传承中那些关于“地”之力温养己身的零散法门。虽然烙印黯淡,难以引动外界“地”之力,但烙印本身与他身体融合,或许能激发一丝内在的、微薄的生机?
他不再试图运转内力冲关疗伤,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上,尝试引导那点温热,沿着受损最轻的经脉,缓缓游走。这过程极其缓慢,如同滴水穿石,且带来的缓解微乎其微。但癸三能感觉到,那一丝微薄却醇厚的温热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的经脉似乎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滋润,不再那么剧痛难忍。更重要的是,这种引导,似乎并未过度消耗烙印本身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缓慢的激发和自我修复。
“地”之力,果然玄妙。不仅仅是对敌的手段,更是滋养自身的源泉。只是他如今对“道”的理解太浅,烙印的力量也太弱,效果有限。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搜索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偶尔还有雪獒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显示追兵并未放弃。
癸三一边以那微弱的温热气息缓慢温养经脉,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传承中那些相对实用的技巧。“燃血遁地术”是不能再用了,那是在自杀。但像短距离、小范围地引动脚下地面震动,制造小塌陷或障碍;或者更精细地控制“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增强防御的“石肤”(虽然消耗大,持续时间短);甚至尝试以“地”之力轻微改变自身气息,模拟岩石或冰雪的特性,以更好地潜伏……这些技巧,在眼下或许能用得上。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分出一丝微弱的心神,引动眉心的烙印。烙印微微一亮,一股比发丝还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厚重气息流出。癸三将其导向脚底,试图按照法门,让脚下的一片积雪微微震动。
毫无反应。力量太弱,操控也太生疏。
癸三不气馁,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他像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孩童,笨拙地练习着对这股全新力量的操控。每一次尝试,都极其消耗精神,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但那种对力量逐渐熟悉、掌控的感觉,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癸三感觉精神即将耗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时,他忽然心念一动。烙印的温热,似乎与这冰裂缝深处的某处,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那共鸣很模糊,断断续续,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地”符烙印遥相呼应。
癸三心中一动。传承信息中提到,“地”符本体与昆仑此处地脉节点融为一体。这烙印是他获得认可的标记,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与“地”符力量同源,或与地脉相关的特殊事物。难道这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
他勉强集中精神,仔细感应。那共鸣非常微弱,时隐时现,似乎来自裂缝下方很深的地方。而且,伴随着那共鸣,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这冰天雪地的昆仑山深处,怎么会有暖意?除非……是地热?温泉?或者……其他与“地”相关的特殊存在?
癸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下面真有地热温泉,不仅可以让他们取暖,驱散寒气,或许温热的泉水还能对赵四的伤势有些许好处,甚至能让自己借助那地热环境,更好地恢复。
“丁七。”癸三低声呼唤守在入口的丁七。
丁七立刻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依旧警惕。
“这裂缝下面……可能有东西。我感觉到一丝暖意,还有……某种呼应。”癸三喘息着说,“我们必须下去看看。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下面,或许有一线生机。”
丁七看着癸三惨白灰败的脸色和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和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追兵,一咬牙:“好!我背你们下去!头儿,你指路!”
癸三点点头,闭上眼睛,全力感应着那丝微弱的共鸣和暖意,为丁七指引方向。裂缝曲折向下,越来越狭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爬行通过。丁七背着赵四,搀扶着癸三,行进得更加艰难。
但他们没有退路。向下,或许有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向上,回到地面,面对的是影杀楼精锐杀手的围捕和绝境。
癸三感受着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以及脚下深处那隐隐的呼唤。力量伴随着代价,而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将消息带回去,必须承受这代价,并抓住任何可能增强力量、获取生机的一丝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