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行动迅速而果断。她挑选了二十名柔水阁精锐,其中大半是熟悉山林地形的老哨探,由陈石头带路,另有数名擅长潜行、暗杀、医术的好手。没有大张旗鼓,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如同暗夜中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隐波谷,沿着隐秘小径,再次扑向老沟村方向。
他们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易水寒正在静室中,试图以自身温和醇厚的内力,辅助癸三梳理体内枯竭紊乱的气机。癸三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孙老说,癸三根基受损太重,又透支了本源,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想要恢复功力乃至寿元,非有逆天机缘不可。易水寒只能每日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其温养经脉,延缓生机流逝。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墨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阁主,有紧急情报。”
易水寒收功,轻轻为癸三掖好被角,走出静室。门外,墨鸦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纸条,看材质和墨迹,是最高级别的加密传书。
“苏璃那边有消息了?”易水寒问。
墨鸦摇头,将纸条递给易水寒:“不是小姐。是‘暗流’在陇西道的兄弟,冒死传来的。消息……很糟。”
易水寒接过纸条,快速浏览。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紧张的情况下写成,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天武盟‘地殿’副殿主,‘血手’屠刚,率‘地殿’战部三百,‘陇西盟’、‘河西会’等附庸近千人,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陇西道与秦川道交界之黑石镇。借口追捕柔水阁余孽、剿灭不服王化之山匪,实则血洗沿途不肯归附、或与柔水阁曾有往来之村镇。黑石镇、白石村、青木坳三处已遭屠戮,鸡犬不留,死者逾两千,多为无辜百姓。屠部现分兵数路,正向西、南、东三个方向清剿推进,所过之处,以通匪、藏匿为名,烧杀抢掠,男子充作苦役,女子……惨不忍睹。其兵锋所向,疑似有合围我阁外围、并切断所有民间补给线之意。另,屠刚似有驱使被俘百姓为前驱,冲击我各处哨卡、隘口之企图。事急,万望早做防备!”
寥寥数语,却透着冲天的血腥与暴戾。易水寒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和怒火,从心底直冲顶门。
“屠刚……‘血手’屠刚……”易水寒的声音低沉,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此人原是陇西大盗,以残暴好杀闻名,后被柳清风收服,纳入‘地殿’,专司镇压、屠戮等血腥勾当。没想到,柳清风竟派他来做这等事!”
墨鸦沉声道:“阁主,此事非同小可。屠刚此举,一为立威,震慑陇西、秦川一带尚在观望的势力,二为断绝我柔水阁与外界民间可能的联系和补给,三……恐怕真是想驱赶百姓为前驱,消耗我等,甚至乱我等心志。此计甚毒!”
驱民攻城,古来有之,是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战术之一。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守军是放箭,还是开门?放箭,则屠杀无辜,军心必乱,道义尽失。开门,则敌军混迹其中,城池危矣。如今屠刚将此法用在山地攻防,同样恶毒。柔水阁各哨卡、隘口的守卫,面对被刀枪驱赶着冲上来的乡亲父老,如何能下得去手?
“屠部现在何处?具体兵力部署如何?被掳百姓有多少?”易水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续发问。
“传信兄弟送出消息时,屠刚主力应在黑石镇以西三十里的野狼峪。分出的三路,一路往西,已逼近老沟村方向;一路往南,目标是通往我总阁西南侧翼的几个山口村落;一路往东,似要清剿秦川道边缘的几个镇子,切断我们与东面可能的联系。每路兵力约在二百到三百之间,加上胁从的附庸和驱赶的百姓,人数恐都近千。被掳百姓具体数目不详,但三处被屠村镇加上沿途裹挟,怕是……不下万人。”墨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万人……”易水寒闭了闭眼,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尸横遍野、哭嚎震天的惨状。柳清风,为了铲除异己,为了他所谓的“一统”,竟真的如此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
“苏璃他们现在到哪了?”易水寒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迸射。
“按行程推算,应该已接近老沟村外围。但他们目标是暗中救人,恐怕还未与屠刚所部遭遇,也未必知晓屠部血洗村镇之事。”墨鸦回答。
“立刻动用最高级别信鸽,联系苏璃,将屠部动向告知,命她相机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绝不可逞强!”易水寒果断下令,随即又问,“谷中可战之兵,还有多少?能立刻调动的精锐有多少?”
墨鸦快速回答:“剔除必须守卫各处要隘、维持谷内秩序、以及伤势未愈者,可随时调动的战兵约八百。其中,可称精锐、能快速机动的,约三百人。”
“三百……”易水寒眉头紧锁。敌人分兵三路,每路都有数百战兵加上近千被驱百姓,自己手中能机动的只有三百精锐。兵力悬殊,且敌在暗,我在明,敌有百姓为盾,我则投鼠忌器。硬拼,毫无胜算。
“阁主,是否……暂避锋芒?收缩所有外围哨卡,固守隐波谷天险?屠刚再凶残,想要强攻我总阁,也没那么容易。”一位闻讯赶来的长老建议道,语气中带着不忍,但更多的是对柔水阁自身存亡的担忧。
“暂避锋芒?”易水寒望向西北,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正在发生的惨剧,“然后呢?任由屠刚屠尽黑石、白石、青木坳之后,再将屠刀挥向老沟村,挥向野牛沟、桃花寨?任由上万百姓,因我柔水阁之故,惨死于屠刀之下,或被驱赶着,死在我柔水阁弟兄的箭矢刀兵之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几位长老和墨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诸位,我且问你们,柔水阁因何而立?我等习武,所为何来?”
众人沉默。
“我柔水阁,非为称霸江湖,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易水寒一字一句道,“祖师立阁之本,在于‘水之德’,在于庇护弱小,在于持心守正。昔日我阁势微,受点苍、青城同道帮扶,方有立足之地。今日我阁稍聚,收容江湖落难同道,是为义。而今,无辜百姓因我阁遭劫,若我阁畏首畏尾,闭关自守,坐视屠戮,那我柔水阁,与那助纣为虐之辈,有何区别?与那柳清风、屠刚之流,又有何异?”
“今日我等救一人,明日或可多一友。今日我等救一村,他日或可得一城之心。柳清风倒行逆施,以杀立威,其暴必不长久。而我柔水阁,若能在此时,于这血雨腥风之中,擎起一面道义之旗,救民于水火,则·民心所向,即为吾等最强之盾,最深之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决绝:“我知道,敌强我弱,此去凶险万分。我知道,谷中弟兄的性命同样珍贵。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因为那是我们立足的根基,是我们心中不容践踏的底线!若底线可破,则柔水阁存与不存,又有何意义?”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几位长老面露惭色,又带着决然。墨鸦深深一礼:“阁主之言,振聋发聩。属下愿率‘暗流’精锐,先行刺探,狙杀屠部斥候、向导,扰其部署,为救援争取时间。”
“不。”易水寒摇头,“‘暗流’擅长情报、刺杀,正面战场非你所长。你另有重任。”
他走回桌案前,铺开陇西、秦川一带的简要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屠刚分兵三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兵力分散,且驱民为前驱,行动必然迟缓,各部之间联络亦不会太紧密。此为其弱点。”
“我们兵力虽少,但胜在精锐,熟悉地形,更兼有救援百姓之大义,士气可用。敌虽有百姓为盾,但百姓非其兵,心向何处,尚未可知。此为我之机会。”
他目光如电,看向众人:“我意,兵分三路,不,准确说,是两实一虚。”
“第一路,由我亲自率领,带一百五十精锐,出谷后,直插野狼峪与老沟村之间,利用地形,袭扰、迟滞屠刚派往老沟村方向的这一路敌军。不求全歼,只求拖住他们,为苏璃救援老沟村百姓争取时间,并伺机解救被驱赶的百姓。”
“第二路,由苏璃负责。墨鸦,你立刻传讯给她,改变计划。老沟村必须救,但救了之后,不能回谷,目标太大,易被追击围堵。让她联络陈石头等熟悉地形之人,将老沟村百姓,以及沿途能救下的百姓,就近带入西面‘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且有隐秘溶洞可藏身。我会派人在‘鬼见愁’接应,并提供部分物资。”
“第三路,为虚。由陈长老坐镇谷中,多竖旌旗,广布疑兵,做出我阁主力仍在谷中严阵以待的假象,迷惑屠刚。同时,派出小股精锐,多带旗号,在隐波谷外围几个方向出没,制造我军四处出击、兵力分散的假象,让屠刚摸不清我方虚实,不敢轻易合兵一处,猛攻隐波谷。”
“可是阁主,您亲自带兵出击,太危险了!”一位长老急道,“谷中需要您坐镇指挥!不如由老夫……”
“我意已决。”易水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身为阁主,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安坐后方,任由弟兄们在前方搏命?更何况,对付屠刚这等凶人,寻常将领恐难应对。我亲自去,方能随机应变。谷中事务,有诸位长老和兰姨,我放心。”
他看向墨鸦:“墨鸦,你的‘暗流’不必参与正面作战。我要你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代价,将屠刚在陇西、秦川的暴行,以及我柔水阁奋起救民之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湖,传向四方!尤其是那些还在摇摆的门派,那些尚有良知的武林人士,那些被天武盟压制的势力!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柳清风治下,是何等血腥暴虐!而我柔水阁,在为何而战!”
“属下明白!”墨鸦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这是攻心之战,舆论之争,其重要性,不亚于正面战场。
“兰姨,立刻清点库中存粮、药品、御寒之物,分出三成,不,四成!准备好,随时运往‘鬼见愁’峡谷。百姓无辜遭难,流离失所,我柔水阁既伸出援手,便需负责到底。”
“是,阁主,我这就去办。”兰姨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余诸位,各司其职,守好隐波谷,安抚好谷中兄弟和收容的江湖朋友。告诉他们,柔水阁未倒,也绝不会倒!我们不仅要守好自己的家,还要去救那些无家可归之人!”
“谨遵阁主号令!”众人齐声应诺,虽然前路艰险,但易水寒的决断和担当,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众人重新燃起了斗志。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易水寒回到静室,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癸三,低声道:“癸三,好好养伤。柔水阁,不会倒。那些无辜百姓,也不会白死。”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隐波谷中,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易水寒一袭青衫,外罩软甲,手持长剑,立于点将台上。台下,一百五十名柔水阁精锐,肃然而立,甲胄分明,刀枪如林,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慷慨赴死的决然。谷中其他弟子、收容的江湖人,皆立于道旁,默默送行,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也有热血沸腾。
“弟兄们!”易水寒声音清越,传遍山谷,“此去,不为攻城略地,不为争霸称雄,只为救那些被天武盟屠刀逼迫、无辜受苦的百姓!敌强我弱,前路艰险,或许有人,会永远留在山外。但,我问你们,惧否?”
“不惧!”一百五十人,同声怒吼,声震山谷。
“好!”易水寒长剑出鞘,指向谷外,“那便随我,去告诉那‘血手’屠刚,告诉那柳清风,这江湖,这人间,并非他们可以肆意妄为、顺昌逆亡的屠场!柔水阁在此,道义在此!出发!”
“出发!”
一百五十名死士,在易水寒的带领下,如同利剑出鞘,冲出隐波谷,没入茫茫群山之中。他们的目标,是那正在燃烧的村镇,是那哭嚎的百姓,是那高高举起的屠刀。
一场力量悬殊,却关乎道义与人心、决定柔水阁未来根基的救援之战,就此拉开序幕。救一村是救,救十万人,也是救!易水寒要救的,不仅是那被屠刀威胁的性命,更是这江湖中,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与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