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同上了路。
柱子方才的话已经压在邓易明的心头,但他终究是没想到,流民的问题在村道上就已经初见端倪。
青石村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唯一一条出村的小径也极难走,勉强够三四人并排走。而且这条路要走很久很久,才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人烟。
邓易明记得,之前几次他出村的时候,虽说也在这条小径上见过流民,但大都在岔路口或者靠近官道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明明还没走多久,就看见路两旁就已经出现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
他们或坐或躺,倚着路边的石头和枯树,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邓易明眉头不由一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些流民看到了他们,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有人!
这些人从前面走过来,那前面一定有村子!
流民们心中如是想着。
他们在这条小径上已经走了半天,翻来覆去地转悠,也没见到半点人烟,有些人几乎都要放弃了。
谁知这路上还能遇上活人。
有些饿极的人直接扑到邓易明几人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碎石路上,咚咚作响。
“好心人……好心人啊……”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汉嘶哑着嗓子喊道。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给些吃的吧……一口就行……一口……”
“给些吃的吧……”
“求求你们了……”
更多的流民围了上来,跪了一地。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枯黄的脸,邓易明的眼皮沉了沉。
虽说众人身上都带着干粮,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把这些粮食拿出来!
先前的运粮时,光是看见些散出来的米粒,这些流民就敢围上来抢。
若是真将干粮拿出来,那今日这青山村也不用去了。
邓易明胸膛起伏了一下,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滚!”
可那些流民太饿了,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跪在地上,祈求着邓易明。
这次,邓易明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弟兄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兄弟们,抄家伙,轰走他们!”
身后孙瓜子等人,看着那些浑身残破的人,虽然也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还是动手了!
七八个汉子纷纷上前,手中还拿着家伙事。
那些流民见着阵仗呼吸都被吓慢了半拍,纷纷爬起身,站在路边。
邓易明看着他们,大喝一声:“站着干什么?滚!”
此言一出,那些流民终于动了。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来路往回走,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唯有一人还跪在原地。
是方才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之一。他身体前倾,脸贴着地,纹丝不动。
柱子蹲下身子,上手推了他一下:
“起来!”
谁知,他只是轻轻一推,那人就像是没有了骨头一般,直直地翻倒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将柱子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邓易明眸光一沉,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的手指停了几息。
然后收了回来。
“死了……”邓易明喃喃开口。
语气平淡,却叫众人的心中猛地一抽。
柱子急忙也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果然一丝温热都没感觉到。
“这……这怎么死了?”
众人没人说话,纷纷看向了邓易明。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他们很确定,方才这人还是活的,他磕了头的!
邓易明沉默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淡然:
“不知道,许是饿死的,许是吓死的,总之,是死了……”
言罢,他起身,环顾四周,继续开口:
“挡在路上也不是个办法。”
他说着,指了棵粗壮的大树。
“将他拖到那树底下,用枯叶盖着吧。”
众人点头应了声:“是。”
他们抬着尸体往树那边走,邓易明就站在原地看着。
他摩挲着手指,目光落在那张形销骨立,毫无人色的脸上,眉宇间的阴沉久久未散。
不多时,那树下多了个小小的枯叶堆。
“走吧。”
邓易明吩咐了一声,一行人再次起程。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直觉胸口闷得慌。
直到上了官道,看着那不见尽头的人流,和随处可见的饿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一百八十钱一斗米了。
不过,有一点让邓易明有些费解,这些人走的方向,不是县城?!
按理来说,县里的大户多,商铺多,能要到饭的地方也多。这些人都快饿死了,怎么偏偏还往反方向走?
邓易明皱了皱眉,决定找人问个清楚。
旋即,他叫住个人,是个中年,嘴里是带着腔调的方言,他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县城?县里已经不让要饭了。现在县城城门有官兵把持着,想要进城,要查身份,什么都没有的,一律不准进。城门口拦了好几百号人了,一个都进不去。”
邓易明眉头一蹙又问道:
“那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城里有大人给指了条活路,去滁州,那里发了大水灾,朝廷下播了赈灾粮,去那边,有饭吃。”
那人说着,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邓易明看着他,眼神顺着人流的方向向远处看去。
“滁州啊,那可不近啊……”
“莫事,我从泰安县来的,离这里也不近,滁州城再远,总能走到。”
言罢,那人嘿嘿一笑,脸上洋溢着希冀。
可邓易明只觉得那笑容在这样一片绝望的景象中,显得格外刺眼。
随即,那中年便离开了。
邓易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带着众人继续向青山村走去。
路途不算太远,众人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就到了。
青山村是大村子,而且不像青石村那般又偏又小,村口立着一块像样的石碑,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大字。
邓易明站在村口,瞧着那些错落于山间的俨然屋舍,村中小径见不到什么人,他眉头皱了皱。
八百户的大村子,怎么这般冷清?
念及此,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