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我就上山打个猎,你让我作关中王?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坛酒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坛酒

    此时,一个穿着麻衣的村民正扛着锄头,准备出村。那人面容消瘦,看着憔悴极了。

    见到邓易明等人,也是一愣,眼神中透着些试探。

    邓易明向他招了招手,走过来,问了一声:

    “老乡,我们是青石村的,来与你们村里的周阿杰谈生意。敢问周家的路怎么走?”

    闻言,那村民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邓易明的手:

    “你……你们就是青石村的?”

    之前周阿杰与他们这些乡亲说过,他与青石村做生意,给村子里挣钱。

    “太好了,可……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我这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村民哆嗦着,手都在发抖,一滴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挤了出来。

    邓易明抬手拍着他的肩膀,叫他放宽心些,随后又开口问道:

    “老乡,周家怎么走?等我与周阿杰定了价格,也算给乡亲们一个准话。”

    他声音里带着些宽慰。

    可那村民的脸上却更愁了,瘪着嘴,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哎,老周家那小子,没了。”

    闻听此言,不光是邓易明,他身后的柱子等人皆是一愣,脸上皆闪过一丝急切。

    “这……这怎么回事?”

    “前几日,我不是还派人来与他商量生意上的事,怎么就没了?”柱子忙开口问道。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那老乡。

    老乡眼眶微红,他抹了把眼泪,喃喃开口:

    “老周家是村里说话的,大家认周老四当村长。”

    “这些时日,村里的棉麻卖不出去,没有进账,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周老四叫他那小子将大家伙都聚集起来,将家中的余钱都拿出来,一块儿去县里头买粮……”

    邓易明静静地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周阿杰带着村里的汉子去买粮,回来的路上被那群流民盯上了,那些饿疯了的人直接将他们围了。

    最后,粮食被运回来了,可周阿杰却没回来。

    那老乡说着,拍着大腿,眼泪从鬓角滑落。

    “县里头的粮价本来就贵,本就买不下多少,还被那群杀千刀的抢了不少。”

    “不叫活了,不叫活了啊……”

    邓易明沉着脸,虽说与周阿杰没什么交情,但好歹吃了人家一坛酒,这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旋即,那老乡一把抓住邓易明的手,跪在他的身前:

    “大人,我家实在没什么吃的了,求求你,多收些棉麻行不?”

    “我给您磕头了。”

    邓易明忙俯身扶着他,忙开口道:

    “老乡快起来,我这次来就是探生意的,你们村里有多少料子,我就收多少!”

    听了他这话,那老乡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嘴里还在念叨着感谢。

    一旁的柱子开口了:

    “事不宜迟,老乡,且带我们去周家吧。”

    一句话点醒了那老乡,他忙起身。

    “对!对!”

    “走!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旋即,他领着邓易明一行人进了青山村。

    周家住在村子靠里的位置,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门上贴着两张白纸,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门槛上,身上披着粗麻孝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

    他身边站着一个妇人,同样穿着白麻,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没人说话。

    “周老四,别光坐着,咱们的事儿怎么说?你给个话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里显得刺耳。

    周老四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他目光有些躲闪,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们家把攒了一年的钱都给了阿杰,让他去县里买粮。结果呢?粮没见着几粒,人也没了……我们家已经三天没开火了,孩子饿得直哭,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是啊,我们家也是!”

    “当初是你们周家拍着胸脯说,跟着干准没错,我们才把钱交出来的!”

    “现在阿杰没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周老四,你们家是不是还藏着粮?阿杰带回来的那些粮,到底分完了没有?”

    有人大喝着往前走了两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周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

    “我们家要是藏了粮,叫我天打雷劈!叫我断子绝孙!”

    他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妇人赶紧扶住他,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哭着朝人群喊:

    “你们别说了!别说了!阿杰他……他人都没了,你们还想怎样啊!”

    人群安静了,院子里静得能听到几人的喘气声。

    “人没了,可日子还得过啊……”

    不知谁悠悠一句,说得众人浑身发凉。

    这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叫喊:

    “老周!青石村的人来了!”

    “收棉麻的人来了!”

    这两声在众人耳中炸响,院子里的众人尽皆站起身,走出门外,踮着脚尖看去。

    周老四也被妇人搀扶着走出去。

    他眯了眯眼睛看去,只见不远处,一行人正向着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同村的老王。

    “走。出去迎迎。”

    周老四的声音沙哑道。

    妇人点点头,搀着他走。

    院子外,老王已经小跑着迎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朝邓易明他们招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这边!这边!周老四家就在前头!”

    邓易明跟在后面,目光越过老王的肩膀,看见了从院门里走出来的那几个人。

    他脚步加快了几分,走上前去,在周老四面前站定。

    “周伯。”他抱拳,微微俯身。

    “我是青石村的邓易明。之前阿杰兄弟去我那里,说要谈棉麻的生意。今日特意过来,就是想把这桩事定下来。”

    周老四抬着头,声音又轻又哑:“你就是……青石村的东家?”

    “是。”邓易明点头。

    周老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了这一口气里。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邓易明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人皮肤生疼,却握得很紧。

    “进……进来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进来说。”

    邓易明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点了点头。

    “好。”

    周老四转过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妇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院子里的那些人还没有散去。他们站在院门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邓易明身上。

    邓易明从他们中间走过,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柱子跟在他身后,其他人在外面候着。

    周老四在堂屋门口停下,侧身让了让:“东家,请。”

    其他人都围在门口,耳朵扒在窗户上,听着里面的谈话。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土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一张旧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棉麻,麻袋上落满了灰。

    邓易明和周老四在炕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小炕桌。

    柱子跟进来,没坐,站在邓易明身侧,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老四脸上。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生意人惯常的热络。

    “周伯,上次阿杰兄弟来的匆忙,只聊了个大概,咱们村里到底有多少棉麻?可有个明确的数?”

    周老四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为难。

    他年纪大,身子早不行了,这村里的事情也就不掺和,都交给周阿杰。

    至于这村里到底有多少棉麻,他这心里也没个底。

    就在他沉默之际,门外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这我知道。”

    周老四回头看向他,心中一喜。

    “土生,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土生的汉子应道:“听说有人来这里闹事,我就来了,也是刚到。”

    周老四忙将他拽了过来。

    土生和周阿杰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周阿杰带着大家伙办事儿的时候,他也都在,对村里的营生也清楚。

    “土生,你快与邓东家说说。”

    土生点头,开口:

    “今年我们村,收了有棉一万八千七百余斤。麻,一万五千三百余斤。”

    柱子闻言,瞳孔不由瞪大。

    这……比他放开了估算的产量竟然还多上一成?!

    邓易明也有些心惊。

    可谁知,土生接下来的话,又在两人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今年丰收,到现在还没收完,卖不出去,大家伙也没再收了。大概还有一半在地里头。”

    两人闻言,皆猛吸一口凉气,都有些哆嗦。

    “这……”

    柱子下意识出了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还有一半在地里,这要是全收过来,那还了得?

    他与邓易明低语盘算着。

    沉默片刻之后,柱子轻咳了两声,继续道:

    “上次阿杰带了些棉麻与我们看了,质量也是上佳。”

    听了他的话,土生和周老四心中也顿时一松。

    “这样,一斤棉我们出一百二十钱,一斤麻,我们出九十钱,你们看,这个价还行不?”

    周老四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却没说出话来。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柱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不……不是。”

    周老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价……那个价就挺好。”

    邓易明瞧着他那样子,眸光也有些沉。

    按理说,这个价绝对不算低了,此前柱子给陆满娘他们的价钱也大差不差。

    可关键是现在的粮价确实太高了,冬天马上就来了,整个有过冬余粮的,怕也是没几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柱子。

    柱子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周伯,”邓易明开口,声音不大,“阿杰兄弟上次去我那里,带了一坛酒。”

    周老四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酒,我喝了。”邓易明说,“好酒。我从来没喝过那么好的酒。”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就冲那坛酒,棉麻的价,我再给您加一成。”

    周老四愣住了。

    妇人愣住了。

    土生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那些村人也愣住了。

    “这……这……”

    周老四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邓易明的手腕,跟方才在院门口一样,瘦得硌人,却握得很紧。

    “邓东家……邓东家……”

    他说不出别的话了,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这几个字。

    邓易明拍了拍他的手,淡淡开口:

    “都是乡里,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