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任务，跟以往不一样。
顾延铮被叫进韩师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提前有了预感。韩师长把任务卷宗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先是看了他一眼。
“这次任务特别，需要带一位医生随行。”
顾延铮没说话，等着领导下文。
韩师长打开卷宗，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地形复杂，路途远，人员转运困难，万一途中有个好歹，必须有一位医生全程跟随，以保安全。
说完之后合上卷宗，看着顾延铮。
“我们商量过了，沈青梧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延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生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韩师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顾延铮，你这是什么态度？身为军人……”
顾延铮深吸一口气，把担忧和恐慌压下来。
“韩师长，我做为一名军人，执行任务义不容辞。但青梧不一样，她只是普通人，不是士兵，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不会任何武器装备，遇到危险她怎么办？”
韩师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了一句。
“顾延铮，你对自己，对你带领小队，这么没有信心？保护不好一个医生？”
顾延铮眉头紧皱。
“师长，您别混淆，有信心是一回事，同意让青梧涉险是另一回事。我们执行的任务是什么性质，您比我清楚。子弹不长眼，刀枪无眼，万一出了事……”
他甚至在思考，是不是因为沈青梧嫁给了他，才有了这个安排？
这个想法顾延铮没有说出来，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些。
韩师长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顾延铮，你这是在怀疑组织？”
顾延铮沉默了片刻。
“师长，让我出什么任务，我都能答应，但是涉及到沈青梧的安全，不行。”
韩师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任务上面十分看重，关于人选，也是商量了又商量。
军区医院那边，中医科的情况你也知道。上一回之后，人员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就那么几个。
董济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数来数去，能堪大用的，只有沈青梧一个。
其他人么，走的都是外科的路子，跟这次行动不太匹配。
“这个任务，需要翻山越岭，需要在野外随时处理伤情。沈青梧同志有野外随行经验，独立处理过重伤员，熟悉你们的行动方式，换成任何一位医生，都不如她合适。”
顾延铮没说话，韩师长说的是事实，沈青梧的作用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不愿意。
“师长，青梧是我的妻子，我有责任保护好好。”
韩师长看着他，眼神软了一点，“我知道，正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你更应该相信她能做好，也相信自己能保护好她。”
顾延铮垂下眼。
他相信她，可相信是一回事，把她推到危险面前，是另一回事。
韩师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延铮，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让你们有个准备。”
“回去好好跟沈青梧同志说，别带着情绪走。”
顾延铮抬起头，看着韩师长，韩师长眼里有一种长辈才有的东西。
“去吧。”
顾延铮敬了个礼，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韩师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叹了口气。
他知道顾延铮想什么，可有时候，不是谁想扛的事。
是谁能扛事。
同一时间，医院那边，董济民把沈青梧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先让她坐下，自己倒了两杯水。
沈青梧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董济民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上头来任务，部队那边需要一位医生随行，医院推荐了你。”
董济民看着她，眉头皱着，跟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同。
“青梧，这次任务，跟之前那回不一样，情况要复杂得多，也危险的得多。”
“你要是不想去，我来跟马院长沟通，这种事让你一个女孩去，不合适。”
沈青梧看着他，心里头暖了一下：“师父，我愿意去。”
“青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
“正因为不是开玩笑，我才更应该去。任务需要医生，我有经验，而且我去最合适。换个人，万一出了状况，处理不了，那不是拿战士们的命开玩笑吗？”
董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青梧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坚定的光，有些恍惚。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瘦瘦小小的样子，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做事有担当、遇事不躲闪的大人了。
“你考虑清楚了？”
“嗯，师父，我都知道的。”
董济民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口气。
“行，既然你决定了，师父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
沈青梧听着，眼眶有点发酸，低下头，忍了许久，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压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嘴角带着笑。
“您放心，我还要接您的位置呢，肯定不会有事。”
董济民笑的开心，笑容从眼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我等着你。”
“这次出得远，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药品，换洗衣裳，一样不能少。”
“有缺的，来我这里拿。”
“师父，我知道轻重，会准备好。”
董济民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好，下午不用来上班了，好好跟家里说。”
沈青梧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背后又传来董济民的声音。
“青梧。”
她停下来，回过头。
董济民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有看她，看向窗外。
“你师父我这一辈子，治好的病人不在少数，教出来的徒弟也有几个。但最让我放心的，就你一个。”
“所以你得回来，别让我这把老骨头操心。”
沈青梧的鼻子酸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出不了声，朝他鞠了一躬，弯得很深。
直起身的时候，她看见董济民的眼眶红红的，但他很快别过脸去，端起搪瓷缸子假装喝水。
“行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