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济民电话里嘴上说“你想好了就走,别回头”,但心里的记挂一点没少。羊城到京市,隔着几千里地,他一个老头子,够不着也看不着,担心自是不用说。
更何况,顾延铮去京市那趟回来之后,专程来找他汇报。顾延铮这个人,说话向来实在,不添油加醋,也不会替沈青梧遮掩。
他说去学校接人的时候,沈青梧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眼下青得发黑,脸也瘦了,一问才知道天天熬夜看书,饭也不好好吃。
他去的那段时间,每天盯着她吃饭睡觉,走的时候还托了大姑多去看顾。
董济民听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搁下了事。
越想越担心这丫头绷得太紧。
沈青梧这个人他了解,认准了一件事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
从前跟在他后面学针法那会儿就是这样,一个穴位练不好,能在棉枕上戳一整天,饭都忘了吃。
现在要学的东西比从前多了几倍,她那个性子,怕是白天黑夜连轴转,把自己熬干了也没个定数。
写了信还不放心,信上写得再细,也不知道她看进去多少。
这不,电话追过来了。
“青梧啊,你最近是不是天天泡在图书馆?”
“师父,我没有。”沈青梧在那头答得挺快,“最近老实听话得很,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长了二两肉。”
“你老实?”董济民重复了这一句,语气里分明是不信。
那头没吭声。
董济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学东西不要命。这么下去可不行,人又不是机器,不能一直绷着。你那边没人管你,你自己得管自己。
这样,你抽个空,去京郊看看你大师兄。路不远,坐车两个钟头。去看看他,也换个环境,脑子松一松。”
两个钟头,还不远?
来回就是四个钟头,再加上待的时间,一整天搭进去。
她手里还排着好几本书没看呢。
但大师兄那边,一直没去,确实是她的不对,以前总想着,人就在京市,等这阵子忙完了再去,一拖拖到现在。
“行,我这周末去。”
“师父,是我不对,之前一直没去。”
“知道不对就好。”董济民的语气松了些,“你大师兄那边条件不好,你去了别嫌弃。他这个人,日子过得糙,但心里敞亮。你跟他多聊聊,能松快松快。”
“我哪会嫌弃,师父您说的什么话。”
“我不是怕你嫌弃他,我是怕你去了,看见他那日子,回头又想太多。”董济民顿了顿,“行了,去了再说,记得替师父问个好。”
周末一早,沈青梧坐上了去乡下的长途汽车。
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钟头,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先是砖房,后来是土坯房,再后来路边连房子都少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田地和稀稀拉拉的树。田里还没翻地,垄沟上枯草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起先还坐得满满当当,后来一站下去几个,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提篮子的大娘。
到站,下车。
是个连站台都没有的土路口,一根木桩子钉在路边,上头钉着块铁皮,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站名。
土路往远处伸过去,两边是还没翻的地,田埂上长着枯草。风从田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她背着包站在路口,正想找人问问卫生所在哪儿,跟她一起下车提篮子的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你这是想找人啊还是找地方?”
“大娘,请问你们这儿的卫生所在哪儿?”
大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这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乡里人,又是从城里坐车过来的,张口就找卫生所。
“找卫生所?这乡下地方可没什么好药,你要治病?”
“不是,我不是来看病的,来找人。就是卫生所的陆大夫,我找他。”
“哦,找陆大夫啊。”大娘脸上的表情松了些,抬手往土路深处一指,“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走个一袋烟的工夫,看见两间土坯房就是了。门口搁着长条凳的那个。”
她又看了沈青梧一眼,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家里亲戚?”
“朋友,来看看。”
“哦,朋友。”大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稀奇。
陆大夫她知道啊,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就没有不认识的,那医术老好了,当初也不知道为啥到了他们这个地儿,来了之后就在这卫生所扎下了根。
平时也没见什么亲戚朋友来看过他,如今倒好来了个年轻姑娘,还是从城里来的,穿得还不差。
她心里犯嘀咕,嘴上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吧,他这会儿应该在,这个点没什么病人。”
沈青梧道了谢,顺着土路往里走。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块,拿黄泥补过,补丁摞补丁的。
门口搁着几把长条凳,坐了两个等看病的老人,一个捂着腰,佝偻着背,时不时拿手捶两下后腰;一个挽着袖子露出胳膊,胳膊肘上贴着块膏药,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个人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沈青梧走过来,话头就停住。
乡下地方,平时来卫生所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熟面孔,冷不丁来了个生人,还是个年轻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庄稼地里出来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多看了几眼。
捂腰的老太太先开了口:“姑娘,你也是来看病的?”
“不是,我来找人。”
“找陆大夫。”
“找陆大夫啊。”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她一遍,“你是他什么人?以前没见过你。”
“朋友,来看看他。”
“哦——”老太太拖了个长音,跟旁边那个老汉交换了个眼神。
两个人心里都犯嘀咕,陆大夫在这儿待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朋友来看过,今儿倒来了一个,还是个城里来的年轻姑娘。
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多问,老太太哦了一声,又说了句:“陆大夫在里头呢,正给人看病,你等等,一会儿就完。”
“好。”
沈青梧坐在长条凳上等着,老汉打量了她一眼,憋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从城里来的?”
“嗯。”
“城里好啊,热闹。我们这儿偏,来一趟不容易。”
沈青梧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屋里头传来说话声,陆远舟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嘱咐着病人注意事项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