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一张旧桌子,几个药瓶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摞手写的病历。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正低头给人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沈青梧一眼。
“你是来看病的?外头还有人,你得稍等一下。”
沈青梧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口。陆远舟比她想的老一些,头发里掺了白丝,脸上的纹路也深,但那双眼睛不浑浊,看人的时候亮得很。
穿着打扮跟乡下人没什么两样,但坐在那张旧桌子后头,脊背挺直,写方子的手稳当。
把到嘴边的“大师兄”咽回去了。
屋里还有病人,要是这时候认亲,人家问起来,还得解释。她来这趟是看人的,不是给人添话头的。
“那您先给人看病,我等着。”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低下头接着写方子。
写完了递给面前的老太太,嘱咐了几句怎么煎怎么吃,老太太揣着方子离开。
又给下一个人扎了针,手法利落,进针的时候病人几乎没什么感觉,留针的工夫还跟人聊了几句家常,问家里孩子回来过年没有。
沈青梧坐在门口,看着他扎针。
那手法她认得,师父教她的跟这个一模一样。师父说过,大师兄的针法深得他真传,一手针法不少大夫服气。
如今在这乡下卫生所里,是一样认真。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陆远舟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姑娘,你是哪儿来的?看病?”刚才他观察过这姑娘,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坐姿端正,不像有病的样子。
沈青梧走到桌前,看着他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跟陆远舟没见过面,全靠师父的信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真站到跟前,发现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比想象中老,也比想象中坦然。
住在这么个地方,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补丁摞补丁,可他坐在那儿写方子的样子,跟军区医院诊室里的师父一样稳当。
“陆大夫,我是沈青梧,董济民董师父的徒弟。”
陆远舟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和疑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高兴,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下看了她一遍,笑了一声。
“你就是小师妹?”
“是。”
“哈哈!”陆远舟笑得更开心,伸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跟他四十来岁的模样不太相称,“师父在信里写了好多回,说收了个徒弟,本事大,脾气好。
我看了好几封信,心里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见着真人。
没想到这就见着了!”
沈青梧听他这么一说,也笑了:“大师兄,师父信里这么夸我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师父他老人家,对你特别满意。哈哈!”陆远舟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让她坐,自己也坐回桌后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师父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夸人的话写不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这孩子肯学’‘手上功夫扎实’,写了好几封信,也就那么几句。可每封信都提,这还看不出来,他心里得意着呢。”
沈青梧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抿了抿嘴。
其实两个人从没见过面,按说就是陌生人。
但说起董济民,好像中间多了一条线,把两个人连上。
她从包里拿出带来的东西,搁在桌上。两包京市的点心,肉罐头,水果罐头,一包茶叶,还有一兜子她自己制的药材。上回顾延铮来看她带了些,过年回家,又收拾了一些。
“大师兄,头回见面,也不知道你缺什么,随便带了点。”
陆远舟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笑收了收:“别,我不需要这些。你人来看我就好,带什么东西。”
“大师兄,这是我应该的。”沈青梧把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再说了,师父还跟我说过,你在这边条件不好,让我来看看你缺什么。我要是空着手来,回去师父问起来,我怎么答?”
陆远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
伸手把那包药材拿起来,拆开,凑近闻了闻,又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眼睛亮了一下:“这黄芪成色不错,你从哪儿淘换的?”
“山上采的,自己回家制的。”
“自己制的?”陆远舟把那片黄芪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切片的手艺不赖,厚薄均匀,晒得也透,下过功夫。”
“嗯。师父说药材这东西,制不好糟蹋了。”
“说得对。”陆远舟把药材小心地重新包好,搁在桌子里侧,又看了看那几样吃食,脸上带着几分过意不去,“小师妹破费了,罐头这东西金贵,你自己留着吃。”
“哪里就破费了,都是我应该的。”沈青梧把罐头往他那边挪了挪,“再说了,这么远,我再背回去,累坏了怎么办。”
哪里就累坏了,不过是她一番心意,陆远舟没再说什么,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桌下的柜子里,收完了坐回桌后头,看着她。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大老远来一趟,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咱们坐着说说话。”
“师父信里说你本事大,我还不信,今天看看你制的这黄芪,信了一半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看看你手上的功夫。”陆远舟笑了一声,“下回你来,带上针,咱们切磋切磋。”
“行,下回我带针来。”
“那我跟你说说乡下。”陆远舟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往窗外那片田指了指,“这地方偏,穷,可也有穷的好处。病人来了,不跟你兜圈子,哪儿疼说哪儿疼,吃药吃得起就吃,吃不起我给他扎针。
扎针不花钱,就是费点工夫。
一年下来,治好的不少,治不好的也有。治不好的那些,只能想着法子给他们调。”
他说得轻松,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还带着点笑,好像这乡下的日子过得真跟串门走亲戚似的自在。
但沈青梧坐在对面,看着桌上那几瓶药,瓶子倒是摆得整整齐齐,可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样,有几瓶还剩下个底儿了。
哪里就真过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