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缓坡，带走了战场的血腥味。
肖恩还站在原处。
娜塔莉什么废话都没说，往前迈出半步，双手环过男人的脖颈，将侧脸贴进他敞开的黑衬衫领口里。
莉莉个头太矮，够不着上面，只能伸出两只小胳膊把肖恩的大腿圈在怀里，还把脸蛋往裤腿上蹭了蹭。
周遭的几十个老兵互相对视，场面变得尤为奇妙。
基兰干咳两声，偏过头去研究地上的烂泥。
这帮平日里在酒馆里满嘴荤段子的汉子，全都移开视线，有几个干脆低头抠起剑柄上的生锈花纹。
谁也没见过这阵仗。
五年前的孤狼岭，娜塔莉提着剑追着德玛西亚的士兵砍。
在银翼骑士团里，那是高不可攀的铁血团长。
现在倒好，直接抱住人不撒手。
队伍后方，有个没眼力见的兔崽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副团长，亲一个呗！”
这话一出，几十号人全憋不住了，哄堂大笑。
笑声牵扯到旧伤，好几个人边笑边倒抽冷气。
基兰抬腿踹了起哄那小子一脚，开口大骂。
“瞎嚷嚷什么，让德玛西亚那帮孙子听见，还指望别人来随份子钱？”
骂归骂，基兰也多看了肖恩两眼。
能单枪匹马把德玛西亚的边境防线当后花园逛。
那可是高地堡垒，整座要塞全由原矿禁魔石砌成。
诺克萨斯第三军团在这片战区啃了整整两年，填进去几千条人命，连外墙的皮都没蹭掉一块。
结果这个叫肖恩的少年闯进去，把城防官迈尔斯的脑袋剁了，还轻飘飘地丢下来。
过程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没提去干什么，没吹嘘多难办。
办完事，提着人头回来当礼物送。
低调，强悍，人狠话不多。
基兰的思绪飘远。
五年。
整整五年。
银翼骑士团从当年满编的三千人，除去新编的骑士，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五十个老兵。
孤狼岭那场惨烈的伏击战，银翼骑士团的旗帜被鲜血染成暗红。
副团长娜塔莉为了掩护大家撤退，硬生生扛住两个高阶战士的夹击，银灰色的马尾被血水粘在后背。
那时，迈尔斯那个懦夫早就带着亲卫队跑得没影。
他们这群残兵败将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是娜塔莉咬碎牙关争取来的活路。
如今，这笔烂账终于清算清楚。
烂泥里的那颗脑袋，瞪着涣散的双眼。
基兰扯下披风的一角，将迈尔斯的头颅仔细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他打算回去找个深坑埋了，再在上面建个茅房，让兄弟们以后每天去光顾一次。
基兰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只有这种少年，才配得上副团长。
笑声在缓坡上回荡。
娜塔莉没搭理那帮混球。
她退开半步，在肖恩身上来回检查。
从凌乱的领口到袖口的褶皱，连衣角都没放过。
“没受伤吧？”她问。
肖恩摇了摇头。
这本是一句多余的话，但他听得很受用。
娜塔莉低下头，手指擦去肖恩袖口沾上的灰土。
“以后别冲那么快。”
她把视线投向地下的那颗头颅。
“杀不杀他无所谓。他迈尔斯这辈子就是条见不得光的杂碎，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她重新抬眼看着肖恩。
“你若是因为他受了伤，我会心疼。”
肖恩听完，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个我不管。”肖恩语气散漫，透着股无法无天的混账劲。
“欺负过你的人还喘着气，我就浑身不舒坦。”
“管他躲在禁魔石里还是躲在王城里，哪怕把这块大陆翻个底朝天，我也得弄死他。”
话音落下。
娜塔莉眼眶发热，赶紧低头去抱莉莉，借着动作掩饰情绪。
远处传来整齐的军靴踏步声。
号角声在山谷间重新拉响。
德玛西亚的重步兵退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大片满目疮痍的空地。
诺克萨斯的前线阵地终于有了动静，大批正规军踩着泥泞往这边赶。
为首的几个百夫长远远指着半空中的斯莫德，神情里全是敬畏。
第三军团的人都想弄明白，到底是哪位高人骑着真龙降临战场，凭一己之力掀翻了战局。
肖恩最烦应付这帮当兵的。
条条框框太多，说不定还要被拉去盘问。
“人越来越多了。”肖恩拍了拍斯莫德的前肢。
斯莫德机灵地压低身子，把宽阔的背部亮出来。
“肖恩哥哥。”斯莫德吐出一口带火星的粗气。
“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是不是想拔我的鳞片卖钱？”
“没人敢拔你的鳞。”肖恩弯腰把莉莉捞起来，小丫头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走吧，回学院。”
娜塔莉转过身，朝基兰挥了挥手。
“基兰，今天就到这吧，我要回学院了。”
基兰立正，右拳砸在胸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副团长保重，改天兄弟们去王都请你喝酒。”
老兵们齐刷刷行礼，目送三人跃上龙背。
斯莫德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双翼展开，狂风平地卷起。
飞沙走石间，暗金色的巨龙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斯莫德飞入云端后，气压变低，冷风呼啸刮过耳畔。
“斯莫德，飞稳点。”肖恩敲了敲坚硬的龙角。
“我已经很稳了，刚学会飞没多久！”斯莫德甩了甩尾巴抗议。
“刚才还在底下夸我表现好，上来就翻脸不认龙。”
莉莉从肖恩怀里探出小脑袋，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摸斯莫德的暗金鳞片。
“龙龙乖，给你吃糖。”小丫头在衣服口袋里翻找半天，掏出一颗沾着灰的草莓味糖果，顺着鳞片的缝隙塞了进去。
斯莫德嘟囔着抱怨糖太小不够塞牙缝，翅膀扇动的频率倒是平稳了许多。
娜塔莉靠在肖恩身边，耳根的微红还没褪去。
“你就惯着她吧。”娜塔莉语气无奈。
肖恩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的人，我不惯着谁惯着。”
距离交战区五十里外，第三军团地下指挥所。
穹顶镶嵌着几块高阶照明水晶，光线将沙盘映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混杂着雪茄燃烧的焦苦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正中央那张用整块黑耀石雕刻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身披重甲，披风由极地冰熊的皮毛缝制。
男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杯中晃动。
墙壁上，一面晶莹剔透的魔镜正投射出战场的实时画面。
画面定格在肖恩骑着斯莫德冲破云层的那一刻。
副官站在王座下方，额头上全是冷汗。
“将军，要不要亲卫骑士去拦截查问？他没出示军令就强行介入战区。”
男人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副官吓得一哆嗦，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