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下嫁是什么?”
八旗排序为镶黄为头旗,然后是正黄、正白、其余下五旗。
正蓝旗属于典型下五旗,地位偏中下,镶黄旗普通旗人,打心底觉得正蓝旗人出身低、皇家恩宠少、勋旧根基薄。
故而公开场合遇见虽表面守礼数,不撕破脸,但私下言谈、聚会、排位、办事,都会刻意压正蓝旗一头,端着上三旗架子。
若在市井、旗营相遇,镶黄旗子弟也往往自带傲慢,不屑与正蓝旗闲散旗丁为伍。
只有正蓝旗的宗室王公、当朝大官、军功世爵这些,镶黄旗再傲气也不敢轻视,因为到了这个位置便只论权势,不论旗份。
昂多对此有着自己的一些小道消息,他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便凑过来边走边说:
“我倒是听到些风声,听说是甲喇家的二格格,吵着闹着要翡翠。京内这些格格们都攀比上了,但如今京城这玩意紧俏,你有别人没有,别人有,你就没有。
如今京城这翡翠才多少块?湖广水战大捷一共才抢了两箱回来,皇后娘娘分赏的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货源也奇缺,贵得离谱。
偏偏那正蓝旗的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搞了一块无事牌和一枚吊坠送去给二格格,又说尽了甜言蜜语。
二格格满心欢喜,就缠着她阿玛说要嫁。甲喇起初不乐意,可架不住二格格天天哭天天闹,茶饭不思地磨了大半个月,再一权衡,虽然是下嫁,正蓝旗到底也是咱满洲八旗,这么一想,也就松了口。”
甲喇章京是正三品八旗高官,统辖手下几个牛录,在本旗地位极高,其女也属于旗内顶级勋贵世家小姐,不是什么普通闲散旗人女儿,
对其称呼自带尊卑礼数,这等私下可喊“格格”,但在军营、衙门、见上级等正式场合必须用官职、姓氏、子弟女,如“镶黄旗牛录额真瓜尔佳氏之子”、“正白旗甲喇章京钮祜禄氏之女”,正式场合则不称阿哥、格格。
阿尔泰恍然大悟,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自从那翡翠以湖广战利品的名头进了京城,被皇室当作镇江败仗的遮羞布,大大方方地赏给满朝文武之后,这东西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师贵族圈。
后来又有消息从江南传来,说仪真那边有江南富商用三十万两白银买下了一块翡翠。
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把整个京城的旗人贵族都震懵了。
他们旗人如今不愁吃不愁住,朝廷养着,铁杆庄稼旱涝保收,那手头银子花在哪?不就花在自个儿脸面上?
一听说明人花三十万两就为买块石头,个个都好奇得抓心挠肝,争前恐后想瞧瞧这三十万两的翡翠究竟长什么神奇模样。
那些个家里得了赏赐的,更是如获至宝,逢人便显摆,把周围没有的人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后来感觉到了北地风气商机,许多北地商人去南边寻翡翠,江南陆陆续续有些许翡翠流了过来,但数量极少,每次到货还没等摆上柜面就被提前得了消息的买家截走了。
如今京师内一翠难求,只要是块翡翠,甭管卖相如何、造型做工如何,就不可能有低于二百两银子的。
阿尔泰同甲喇的好几个年轻子弟都已经戴上了,扳指、牌子、扇坠,什么都有,出门必定露在外面,生怕别人看不见。
有几个戴了翡翠扳指的,逢人便显摆硬说带着拉弓都射得更准了。
阿尔泰听了也想试试,可他的银子都攥在他阿玛手里,他阿玛又是个精打细算的老牛录额真,哪肯轻易给他几百两银子去买块石头玩。
他其实打心底里其实也不怎么喜欢翡翠,那东西看着也不过就是绿莹莹的石头,可架不住整个京城都在求购,人人都在抢,价格也是一天一个样。
他阿玛也是一样,前几日终于忍不住咬牙买了一块囤着,买时才按三百两,这没过多久,已经涨到四百两了。
这还是熟人价,什么也没干,拿出去转手便能再赚一百两。
阿尔泰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么多人都追捧,总不至于这么多人全是冤大头,所以,这玩意儿肯定有它的道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宅子门口。眼前那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绸灯笼,每盏都有半人高,灯笼上贴着金箔剪的双喜字。
门楣上新贴了对联,纸是大红的洒金宣,墨是京城最好那家松竹斋的漆烟墨,一笔端楷写得端端正正。
门前台阶下乌泱泱地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穿官袍的穿便服的,镶黄旗本旗的熟人占了大半,也有正蓝旗跟过来候着迎亲的。
人群里不时爆出一阵哄笑,不知是谁刚讲了个什么笑话,又在聊谁的顶戴新镶了颗珊瑚顶子。
昂多第一次代替家里来参加这等场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脸上却不肯露出来,把下巴抬得老高,双手背在身后,特意做出一副老练世故的模样。
阿尔泰在旁边看得清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笑道:“你这架子端得跟领侍卫内大臣似的,再端就僵了。”
昂多被他捅得松了劲,嘟囔着回了一句:“我这不是怕给咱牛录丢人嘛。”
两人往人群里挤,认识的几个同旗子弟已是在里头了,隔着好几个人便冲他们招手呼喊。
那几个年轻的镶黄旗子弟正围成一个圈子,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块翡翠牌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另一只手指着牌面上的纹路,跟周围人讲解:
“你们瞧这一刀,这叫阳绿飘花,绿是活的,不是死的!死的绿是呆的,一点神都没有,活绿是透的,有灵气……”
“你瞧着,欸!对对对,就这样对着光转……”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齐凑过去,脑袋碰着脑袋,挤作了一团。
那人把翡翠牌子举到日光下,果然那绿意随光线流转,像是一汪春水被冻在了冰底,又像是谁拿一支蘸了浓绿颜料的笔在清水里轻轻一划。
他卖弄地将牌子翻了个面,指着背面刻的一行小字,语气愈发得意:
“二百八十两,你当这是现在的价?这是上月我托人从江南带的,现在同样成色的,你拿五百两出去还不一定有人肯让。这块,再放上半年,没有八百两我绝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