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年轻人有的羡慕得直咂嘴,有的不服气地把自己的翡翠掏出来比。
一时间便有三四只手伸出来,这几个人腕上都套着个翡翠件,扳指、手串、腰坠、牌子,什么都有。
有的成色确实好,绿得浓正透亮。有的明显是边角料凑的,绿淡得跟白菜叶似的,但主人照样一脸自豪,说得唾沫横飞。
昂多和阿尔泰挤进圈子,也凑过去跟着看。
持牌子的那人瞧见阿尔泰,伸出手将他拉到身边:“阿尔泰你来得正好,你眼光刁,你给说句公道话,我这绿正不正?”
阿尔泰接过来对着日光端详了半天,又拿手指摸了摸牌面的雕工。
他其实压根不懂什么叫种水什么叫俏色,但她上次跟着阿玛去买翡翠的时候听了些讲解,加上架不住最近天天听人念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学会了一套行话。
他摸着嘴巴装作思索模样瞧了瞧,才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正,这绿不浑,底子也干净,比你上个月给我看的那块好不少。”
持牌人得了肯,更加眉飞色舞。
昂多也在旁边看得入迷,凑近看了半天,感叹道:“我从前以为翡翠就是绿的石头,没想到绿跟绿还不一样的,有的倒是翠绿,可发闷,不透,这块是透的,真好看。”
几人话还没说完,前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来了!人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着脚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子口拐出了一支迎亲队伍,最前头开道的是一对铜锣,后面跟着一队手持彩旗的旗兵,再往后是八名穿着崭新靛蓝长袍、头戴红缨帽的迎亲正丁,簇拥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马上那正蓝旗的新郎穿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外罩黑缎绣金坎肩,胸前斜挂红绸挽成的巨大绣球。
他头上的红缨帽压得略低,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压着笑,压了又翘起来,翘了又压下去,一副想得意又不能太得意的模样。
“正蓝旗那小子……看着倒人模人样的。”
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酸溜溜的,显然攀上甲喇家二格格是这里很多年轻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另一个立刻接茬:“能娶镶黄旗甲喇家的格格,人模人样是其次,关键是真舍得花银子,你当那块无事牌和吊坠是白送的?我听说那两玩意可都是上上之品,正蓝旗那家把两代人的积蓄都掏了出来。”
唢呐声猛地拔高,刺破南锣鼓巷的上空,几个吹鼓手鼓起腮帮子摇头晃脑地吹着喜庆的调子。
铜锣又是一声巨响,震得胡同墙头上的野猫蹭地蹿没了影。
马队后面还跟着一顶空着的红绸小轿,是预备给新娘坐的。
阿尔泰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知道是否是在羡慕,西班牙那个拿翡翠把甲喇家二格格娶到手的大胆正蓝旗小子。
……
“来了来了!带着新娘子来了!”
胡飞熊第一个从人群里蹦出去,他今天破天荒地没穿铠甲,但换了一身布袍,袖口习惯性地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前臂。
刘坤紧随其后冲出去,他也是穿得郑重,一袭青灰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只是步子迈得太大,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还没来得及换掉的军中布靴。
阎虎从另一边斜插过来,一把拽住了胡飞熊的胳膊,嘴里嚷着,“别挤别挤,把新郎官的马惊咯可不行”。
顾炎武等人站在人群稍后处笑而不语,身边跟着几个重庆府衙的小吏,个个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此刻新郎官袁保骑在一匹披红挂彩的枣红马上,马鬃被亲兵细心编成了几股小辫,每一股都系着红绸带。
他今日不着戎装军甲,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儒衫,头戴青巾,胸前红色大绣球。
显然他也很少如此穿过,故而骑在马上的姿态有些僵硬。
他身后则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披着大红锦缎,轿顶上缀着金线绣的百子图,轿帘低垂,只露出轿底下一双绣着并蒂莲的大红绣鞋的鞋尖。
十六个轿夫分作两班轮换,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沉的节拍声。
轿子两侧,郝应锡和贺道宁、程大略、张奕夫充当了文士伴郎,徒步跟着轿子走。
郝应锡今日也一身青衫,手持折扇,倒真有几分假模假样的文士派头,程大略和张奕夫衣襟上各别了一朵红绒花。
此刻宅邸门口早已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头,作为新郎父亲,袁宗第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绸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脸上的笑意怎么收都收不住。
他旁边刘体纯、郝摇旗、贺珍、李来亨皆是跟着带笑。
但今日闻风赶来的夔东十三家军阀,不止是他们,还有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马腾云和三谭(谭文、谭诣、谭弘)。
这些人也是昨天受邀才到重庆的,他们名义上是来拜会转驻重庆的川湖督师文安之,也是顺道来参加喜宴的。
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桩事,那就是与冉冉升起的重庆方面正式接触。
此刻他们几个站在人群前排靠右侧的位置,目光不约而同地先落在新郎官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人群中央的袁宗第。
党守素扯开嗓子喝彩:“恭喜靖国公的贵公子今日迎娶豪门!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郝摇旗立刻跟上一嗓子:“真是个好小子,不声不响地就把媳妇娶了,比你爹当年还利索!你爹当年抢你娘的时候……”
袁宗第咳了一声,拿眼角扫了他一眼,郝摇旗连忙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改成一阵干巴巴的哈哈哈。